第27章 坐山觀虎鬥

第27章坐山觀虎鬥

他一定要殺了他,讓端王心痛,斷了玉袖的心思。他寧可與端王再戰散玉關,也絕不讓玉袖賠上一輩子。

陳都澤雅左將軍府。

蜿蜒的迴廊洗刷如鏡,天井中苔痕漸深。雕瓦當滴水如絲,聲聲如琴敲擊著下方几只青瓷缸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迴廊上正坐著一個灰衣人,長髮披散正在撫琴。一雙手瘦削單薄,骨結突出,正是執劍之手。以手觀人,灰衣人必定心志堅強,出手如風,偏生這雙手撫的一曲琴音纏綿繾綣。他神情專注,滿臉皆是溫柔之意,彷彿手中正輕撫著少女柔軟的身軀。

身後不遠處跪坐著兩名侍者,受琴音感染,目光痴痴望著滴落的水珠,嘴角隱含笑意。

琴音裊裊,雖停不絕。簷下再聞嘀嗒水聲,似與琴聲合二為一,琴已絕,音尚存。

良久,灰衣人才抬起頭來,面容清矍,鷹鉤鼻,薄唇,不露自威。他的聲音如雨天的氣息,帶了絲鼻音,清冷無比,「活了五個?」

侍者聞聲全身一震,匍匐在地,聲音發顫,「是,將軍。」

「怎麼會活了五個?」易中天眉間閃過一絲怒氣。

「回將軍,魯將軍欲自殺……亦不能!」這是個極屈辱的回答,侍者的鼻子幾乎已觸到了地板上,頭也不敢抬。

「魯將軍欲自殺……亦不能?」易中天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咣噹一聲推琴而起,厲聲道,「人在何處?」

「百里外……青州驛站!」

易中天揹負雙手,大步離開迴廊,灰袍翻起。兩名侍者聽到足音,這才抬頭,趕緊提起袍角低頭跟上。

迴廊再次恢復平靜,片刻之後,簷下青瓷缸咔嚓一聲脆響,碎裂成片,幾尾紅魚被傾倒在青石板的天井中,魚尾掙扎擺動,不多時嘴張開不動了,缸竟是被易中天怒氣所裂。

雨依然下著,似面無表情地嘲笑,有人會像這魚一般,死得很慘。

青州驛站。

重簷紅柱,同樣蜿蜒曲回的長廊連線著一個又一個天井。永夜回想安國的建築,呵呵笑了,「林都尉,陳國比我安國如何?我是說房舍建築。」

林宏輕蔑一笑,「我安國大氣恢宏,這裡真是南方秀氣斯文地,連房子也修得這般小裡小氣,九曲十八彎的。」

「不然。若以建築論,陳國精緻,構建玲瓏,何嘗不是他們更懂得雅趣?論性格,安國豪爽,陳國細膩。這次赴陳,林都尉可要小心約束兵士們莫要輕易被挑逗起怒氣才是!」永夜淡笑著說道。

林宏一怔,見永夜已伸出一雙白玉似的手掌去接簷下的雨,那抹淺笑掛在臉上露出天真欣喜之色。這位侯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時而精明、時而狠辣、時而病弱、時而天真。他搖了搖頭,看不清,也不是他可以去看得清楚的。

「林都尉!」

他回頭,見倚紅換了身淺綠的深衣羅裙,如天井裡鬱鬱蔥蔥的青苔一般清新,便一笑問道:「倚紅姑娘何事?」

倚紅豎了根手指噓了聲,衝他招了招手。

林宏忙對永夜一揖,「末將告退!」他大步走向倚紅,跟著她拐出迴廊。倚紅才一跺腳道:「你告什麼退啊?我是讓你不要出聲!我家少爺這時候最喜歡一個人待著,我見你杵在她身邊跟傻子似的,怕你又要出聲打擾她。」

「對不住了,倚紅姑娘!」林宏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倚紅笑了,「不知者無罪。對啦,少爺說,今晚上讓都尉撤了她院子護衛,留兩個在門口做樣子便罷。」

林宏不解。

「少爺說,她請了保鏢的,怕今晚咱們的人衝上去無辜受傷,吩咐說有什麼動靜都別進來,除非她出聲喚人。」

林宏一路對永夜佩服得五體投地。那日陳使提前迎接,移交俘虜時陳使尷尬的臉色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一路上陳使謝大人更是小心侍候,直到這距都城百里外的青州城才似鬆了口氣。

還有三日便可入陳都澤雅。他們在青州城已停留兩日,謝大人的輕鬆是因為有什麼人會接手吧?等了兩日,會是何人?

他抱拳笑道:「多謝倚紅姑娘提醒,末將這就安排去。」林宏走得幾步又回頭輕聲道,「多謝姑娘那日送餅之恩。」

倚紅頭埋下,聲如蚊蚋,「都尉一夜未歇,早飯僅食稀粥,倚紅不巧多帶了兩個餅罷了,不算什麼。」

林宏看了她一眼,離開時,步履又輕快了幾分。

永夜望著淅淅瀝瀝的雨出神。她前世的家鄉就是陳國這種南方氣候,春日細雨綿綿。一入陳境,臉上的皮膚都似撲上了一層水汽,溼潤得欲要擰出水來。

但是這樣的天氣,倚紅與豹騎眾將士卻不是很喜歡,總覺得天空始終蓋著層灰色的蓋子,心情跟著壓抑。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感懷。

月魄英俊、溫柔的笑臉又出現在眼前。隔著雨霧她似乎瞧見他白衣飄飄如謫仙般的身姿。

他日後會在齊國開一間叫平安的醫館,在繁華的街上或是在很小的鎮落。前面是醫館的門臉,後院會種著他喜歡的各種藥草。

沒有電視沒有網路,月魄平時何以消遣?永夜扯出一抹笑容,他多半再會飼養條蜈蚣當寵物玩。他還會叫它小星嗎?

永夜靜靜地想,月魄與薔薇此時應該平安離開宋國在去往齊國的路上了,兩人還會一路鬥嘴一路笑著玩著,耳邊似已傳來薔薇銀鈴般的笑聲。

她的目光落在滴水下的石缸上。水滴濺起漣漪,一個又一個的滿月,月魄的面容在水中淺淺浮現。

永夜嘴邊噙著微笑,乾脆坐在迴廊上拿了一罐圍棋子一顆顆往簷下兩丈外的石缸裡扔。

水叮咚地濺起水,一個又一個圓月出現,突然一變,水紋竟另起波瀾。

永夜閉上了雙眼,心隨水波漾起溫柔的甜蜜與絲絲得意。

凝神時,她彷彿能感覺水中游魚驚恐地擺尾,永夜滿意極了。自己的感覺越來越靈敏。在這樣的雨天,在無數雨滴落簷下的雜音中還能清楚分辨出游魚的動靜。

六祖說心似明鏡臺,能映出世間萬物,天上鳥飛翔,水裡魚遊動。見風吹幡動,六祖道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是心動。

永夜眸中光彩掠過。她深吸了口雨中的清新,所有的一切都讓她來結束吧!

風林寨匪首的話她細細回味,能得她入陳訊息這麼準確的,從安國一路上跟著隊伍的人就應該是陳國的探子。

傳出這個訊息的人一定是易中天。陳使見了五個俘虜汗都急了出來,人不敢放,又怕真的於殿前對質把臉丟盡。在青州停留兩日,說是雨天不宜趕路。她想,那就是要由易大將軍親自前來處理。永夜嘴一咧,無聲地笑了,易中天,我太想和你聊聊三國了。

她越想越好笑。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氣息壓迫過來,迫得簷下雨幕直直地朝她撲過來。這氣息說強不強說弱也不弱,足讓她溼衣罷了。

「哈哈!」永夜不讓不避,冰涼的雨水兜臉襲來,帶著股醉人的清新。她揚起臉大笑,「哎呀,倚紅,我的衣服都淋溼了!」

「少爺!你會生病的!」倚紅趕緊過來欲扶起永夜去更衣。

永夜滿不在乎地擦了擦臉上的雨水,這易容藥水浸了也掉不了,想看我的真面目?不行。她低頭看倚紅抖著衣上的水漬,嘆了口氣,「一直都病著,又有什麼關係!就是怕公主一嫁過來,我這身子……唉!」

「永安侯?」清冷的聲音從迴廊不遠處傳來,帶著疑問,也是肯定的語氣。

易中天?永夜斂去眼中神采,故作驚詫地抬起頭。

迴廊盡頭站了幾個人,當先一人一身灰色長袍,三十出頭,髮梢用根灰色布帶隨意繫住,身材高大,鷹鉤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一種威嚴,目光炯炯地上下打量著她。

永夜沒有回答,頭微偏著,看了灰衣人一眼。他沒穿官服,就這身氣勢便知他是陳國第一高手,左將軍易中天。原來他長得這般……陰沉暴戾!

「易將軍稍等,永夜狼狽失禮,換身袍子就來。倚紅,請將軍水榭歇息!」永夜擰著衣袍的水走進了內室。

易中天身邊隨從怒意頓顯便要發作,易中天伸手攔住。他盯著永夜單薄的身影沒吭聲。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其身份,且鎮定自若,永安侯果然不是尋常人。

魯達告知他永安侯一副短命相,他不太相信,故意讓雨潑上永夜的臉一試,膚色依然蒼白黯淡。一瞧便知陽氣不足,氣血彌虧。一個羸弱少年出手卻狠辣至極,三百軍士與風林寨百十來人的屍體就是證明。而且,安國豹騎僅受輕傷,無一陣亡。易中天嘴邊笑紋若隱若現,這樣一個人,單憑能將計就計的心思,他就不會看輕了她。

「將軍!」倚紅輕道萬福。

陳使謝大人這時急得滿頭大汗地跑來,「下官見過易將軍。倚紅姑娘,這是我陳國易大將軍,煩請通報侯爺!」

倚紅行了禮,不卑不亢地回了句:「我家侯爺更衣,易將軍請隨奴婢來。」

易中天有些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對陳使道:「謝大人不必心急,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永安侯身體單薄,不宜雨天趕路,再歇一晚。明日趕去澤雅也不會誤了皇上宴請。」

「全憑將軍安排!」謝大人心裡暗罵,我急的是那五個人是你的人。你就去看了一眼,也不說該怎麼辦,我如何回皇上去?

易中天擺手讓隨從退下,隨倚紅走進迴廊一側。

這是間面積很大的水榭,外面正對一池煙波。湖中初荷田田,綠葉半卷。雨水密密濺在水中升起一層白色的水霧,更顯煙波浩渺。湖岸遍植柳樹,細枝輕拂,南方的水墨煙雨不落紙間已渾然天成。

易中天掀袍坐了,倚紅升起火爐,擺好茶海,曲膝一福,「將軍寬坐。倚紅這就去請侯爺。」

他瞟了眼茶海,嘴角挑起好奇。他想起曾經也在這陳國煙雨中與一人品茗。那人道,茶之一道最適合靜心養氣。今日得見,足見永安侯心思深沉。

永夜換了身紫金福字團寬袍,腰間繫了一串玉玦、玉佩、玉刀,滿身富貴之氣。人未到,腰間佩飾清碎的聲音就混著雨聲傳來,清雅動人。

易中天禁不住側過身去瞧,目光在永夜臉上轉了幾轉,不得不承認這位永安侯就算是在病中那張臉也美麗得很。他心中嫉恨又起,淡淡地說了句:「永安侯很喜歡這裡?」

「陳國煙雨之美天下聞名!永夜很喜歡。」永夜捧了個瓷罐笑容可掬地說道,「換了衣袍,想起要請將軍喝茶,於是翻了很久才找著這罐茶,將軍久等了。」

永夜坐到茶海之前,與易中天隔幾相望,「永夜喜茶,不知易將軍可有同好?」

易中天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字字說:「素聞永安侯靜心養病,於茶道素有心得。易某之福。」

「茶最適合養氣寧心,易將軍火氣太重,喝喝茶有好處。」永夜頭也不抬地答道。

空氣中只聞煙雨氣息撲鼻而來。

爐上茶壺水珠翻滾,如玉似珠。

永夜專心選茶,在素紙上揀出大小長短差不多的完美茶葉,小心攏了。這才笑道:「此茶名山中聽雨,取觀春雨綿長,山似水墨的意境。此杯為素心杯,薄胎白玉,純淨無瑕。心若虛谷賞雨品茗,乃是人生樂事。」

易中天見永夜高舉茶壺衝出高山流水,沸水滾入攪動茶葉,激出一股幽香,沁人肺腑,想起手下魯達被擒,三百人瞬間成了亡魂,心思也如被沸水衝淋,好不難受,繼而聲音更冷,「永安侯入陳便為我國剿匪三百餘人,無一活口,老虎嘴血染山林,如今卻能安然品茗,說什麼素心聽雨,豈不笑話?」

「山中百姓清苦,往來客商賺點兒銀子也不容易。永夜身為陳國準駙馬,恨不得平了這百里內的大小山寨,當做送給公主的厚禮。才殺得幾個剪徑小賊,不算什麼。易將軍為國操勞,難得閒適。請!」永夜無視易中天語中譏諷,輕笑著遞過一杯茶。

好個舌燦蓮的永安侯!易中天眼神鋒利如刀,已逼出殺氣。

豈料那張蒼白的臉也帶著笑容對視了過來,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泛著溫和的光芒,竟看不出絲毫害怕。

這天下有多少人能與他對視?易中天想起多年前那個黑衣少年,持一把長劍在散玉關外的棋山挑戰他,若不是聽說他打敗了齊國第一高手清虛子,他絕不會應戰。

然而棋山之上,那少年卻與他戰成了平手。他的目光便與永安侯的目光一樣,平和而帶著笑意。

當年那個少年讓他驚嘆,這位年輕的永安侯沒有武功,身體單薄,心卻沉穩狠辣,叫他如何敢小覷?幾百條人命一個不留,魯達及四個親兵若不是想留著給他難堪怕早已沒命。易中天注視著永夜悠閒地煮茶,端起茶杯一口飲下只覺馥郁回甘、綿長不絕,不得不嘆一聲好茶藝。

然而心中卻是不甘,玉袖清麗端莊的模樣衝進了心裡。幼時,她抱著他親熱地喊他易哥哥。再大一點兒,是他親手教公主武功。他看著她長大,她的一顰一笑已如刀刻般深深印在了心裡。

皇上答應過他,散玉關戰後就準他迎娶公主。然而散玉關戰敗,公主卻立志要去安國殺端王。以玉袖的心智絕不會是端王的對手,他如何捨得讓她去冒險?

他的公主,嫁給這個不知什麼時候就短命死掉的永安侯?嫁過去就當寡婦,或者事敗受死?

他一定要殺了他,讓端王心痛,斷了玉袖的心思。他寧可與端王再戰散玉關,也絕不讓玉袖賠上一輩子。

易中天冷冷地說道:「公主心慈,不會喜歡你的厚禮。」

永夜看著易中天眼眸中神色變化,此時怒火與殺氣凌厲撲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強自鎮定心神,掙扎著冒出一句:「只要袖兒喜歡,她要什麼樣的禮物永夜也為她取來。」

這聲親暱的稱呼像刀一樣刺進易中天心中唯一柔軟的地方。咔嚓!手中茶碗被他的氣勢所迫破裂開來。他順勢揚手,掌中茶水如珠擊在永夜胸前。

作者「樁樁」的其他小說

蜀錦人家》《杏花春雨》《小女花不棄》《放棄你,下輩子吧 出書版》《流年明媚·相思謀》《蔓蔓青蘿》《一怒成仙》《微雨紅塵》《指間秋陽》《落雪時節》《天上有棵愛情樹》《皇后出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