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此時進了綢緞莊,見薔薇要去換衣,正要開口,已被薔薇拉進了內室。
永夜見她們進去不屑地撇撇嘴,抬步就出了莊子,急呼道:「快走!回府!」
侍衛已經看慣了這兩人貓捉耗子似的遊戲,抬起轎子飛快地離開。
薔薇換了衣裳走出來,沒看到永夜,眼裡頓時起了層水霧,失魂落魄地輕聲說道:「他又長了一頭了,他……他還是躲著我……」
「郡主,你每次都這樣被世子甩了……」阿玉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薔薇露出一個笑容,「也不虛此行了,總算又瞧見他了。阿玉,這個月我瞧見他幾次了?」
「小姐……三次。」
薔薇又高興起來,「上個月才一次呢。走吧!記著,下回見了他讓他付我銀子,這衣裳總是他買給我的禮物!」
阿玉對薔薇的自欺欺人早已司空見慣,搖頭嘆息不已。
這一切都落入了茶樓上穿白衫的人眼中。此時他已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英俊的臉,劍眉微揚,眼中除了笑意更有一絲調皮,「被那郡主黏得頭疼嗎?」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有人在注視著他,風揚兮一身黑衣,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一臉鬍鬚。他慢慢品著茶,若有所思。
春天的氣息覆蓋了整座園,莞玉院奼紫嫣紅一片。
假山下水池裡幾尾紅魚活潑地在水草裡鑽來鑽去。永夜知道左右無人,想逗魚手裡又無吃食,張嘴便吐了口唾沫進去,得意地瞧著魚兒爭相奔往漣漪處搶食。
假山之後是一片林子,永夜喜歡在樹下煮茶,便種了高低錯落的櫻與桃。此時櫻正濃,桃吐蕾,粉粉白白的瓣落了一地。永夜不準人打掃,說是自然成景。
看了會兒魚,他慢慢踱步走到林中,足下生苔,落如雨。永夜安靜地佇立良久,這些年,他做了些什麼呢?
白天睡覺,晚上在佑親王的屋樑上曬星星。或者隨風潛入夜,留下小李飛刀的大名,聽到風揚兮撒下江湖帖,他弄了張躲在王府瞧著偷笑。
偶爾進宮給太后請安,陪裕嘉帝下棋,順便偶遇太子殿下,聽他嘲弄地說:「永夜若是著了女裝,陳王必肯割讓散玉關以東十城土地做聘禮求娶!可免戰事了!」
永夜只是微笑,「需要永夜換了裝跳舞給太子殿下看嗎?現在可好?」
太子色變,給他一千個膽子他也不敢讓端王世子換了女裝為他跳舞,除非他不想做太子了。畢竟,當年只一句話送了三個內侍的命,順便也讓他的大哥——佑親王出了宮。
永夜大笑著拂袖而去。
隔一日,太子便出宮親往端王府賠禮,永夜板了臉請他在樹下喝茶。
沒多久,東宮左衛率曾偏將在集坊裡將夜宿群芳院的鹽課司提舉陳大人赤條條地拎了出來,原因是爭風吃醋。後果是一查陳大人,居然有賣官嫌疑,當即綁了送大理寺。曾偏將受了一百棍,陳大人被斬首、全家發配為官奴的時候,他提成了驍騎將軍。
而佑親王在春光正濃的時候選擇了閉門讀書。
永夜於是好心好意抱著滿腹詩意去尋佑親王到府中園賞春,無意中說起太子找了十個八個像薔薇的女孩,對太子痴情如斯搖頭感嘆。
再沒過多久,便有人上京告狀,說滄州府王知府強買民女逼死一家五口。京都府尹馬大人很正義地接了狀紙遞到了裕嘉帝的手中。
王知府被罷官去職。
太子殿下稱夏日炎炎,要靜心休養一月。
七年中,太子避暑、佑親王閉門讀書的事情不知發生了多少回。朝中就像分水嶺一樣嘩啦分成兩派,而三皇子天祥孤零零地站在中間,極不是滋味。巴不得有戰事,主動請纓,在外面好歹有三軍將士陪著,熱鬧一點兒。
永夜常對李言年感嘆:「紅顏禍水,太子也就這麼一個心結,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谷中若要扶持佑親王,這是個好機會。」
李言年不置可否,永夜便笑了。谷中不動,他來動。
薔薇很喜歡去佑親王府,因為從小這位大殿下就是最疼她的。最主要的原因是,永夜若是出府,佑親王府他是常客。
佑親王似笑非笑盯著永夜說:「永夜頭痛的事,本王也頭疼哪。」
再遇太子,太子便笑,「今年孤要立妃,世子再不下聘,薔薇便要進宮了。」
永夜搖頭離開。
才回府,靜安侯就捧了大堆禮物而來。永夜一病不起,端王與王妃無可奈何。
再一日,王媒婆帶了算命先生造訪。端王妃一聽沖喜二字,便令侍衛將她叉出去!
永夜出門遇到薔薇只能抱頭鼠竄。
這些年過得也算愉快。永夜覺得自己的耐心還好,端王卻很著急,急得永夜私下裡取笑他說:「父王只要搭座樓,永夜往樓上一站,包管和尚、尼姑都會還了俗來提親。」
端王只嘆息說難為他了。
永夜以一種很同情的目光看著他,端王如何能理解?他想告訴他,國家提倡晚婚晚育,更何況高中生的年紀,實在用不著著急。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安國未安,何以為家?!」
端王的腰挺得又直了些。
永夜撲進他懷裡,無意中碰到了端王腰間的癢肉,挺直的腰垮了下來。永夜大笑著跑開。
永夜目光淡然地看著一院風景,良久輕笑一聲,漫步走進林,低下頭拈起幾瓣落放在手中仔細瞧了,眉間閃過瞭然,揚手又撒將出去。
有人來過莞玉院了,足步再輕,卻也在瓣上印下了淺淺的壓痕。旁人不見得發現,永夜的目力卻是在黑暗中練出來的,只站在這裡一瞥便發現了跡象。
是什麼人趁他不在來王府窺探?永夜腦子裡浮現茶樓瞧到的那個身影。月白色的長衫、散亂的長髮,還有回頭的瞬間眉宇間熟悉的神情。他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是回憶中的溫暖,還是一別經年不敢相信的疑心?
他既然來了,別的人也該出來了。游離谷終於要行動了嗎?在陳國敗軍之即,要有所行動了?
永夜似在賞景,心裡卻迅速思考著。
「少爺!」倚紅清脆的聲音響起。
永夜回頭,見倚紅身邊正站著攬翠和李言年。他笑了笑,慢吞吞地順著小徑走了過去。
「給少爺請安!」攬翠臉上洋溢著一種幸福,永夜不忍奪走的幸福。
她終於還是嫁給了李言年。當年丰神俊朗的李執事,如今變得更成熟、更內斂。身體躬下,抬頭間,那雙眼睛看不出絲毫不敬。
永夜似笑非笑地看著李言年,指著林說:「昨兒這裡下過雨,落紅無數,李執事可願陪我走走?」
倚紅笑了,拉了攬翠道了萬福,「多謝少爺!」
「謝我做甚?我正想聽李執事說說外面的趣事兒,不要太早來打擾我們。」永夜微笑道。
攬翠不知就裡,感激地看了永夜一眼,拉著倚紅就往房裡去。
李言年默不作聲地跟著他。
空氣裡傳來雨後的清新,永夜陶醉地吸了口氣,「若是能與師父在這裡一醉,也是不錯。」
「我改喝茶了。」李言年聲音刻板。
永夜脆生生地笑了,去掉了易容了的肌膚瑩潤如玉,看不到半分病中的蒼白黯淡。
李言年瞧著那張能顛倒眾生的臉有些遲疑地說:「你也十八歲了,該定親了……」
「怎麼?谷中始終對我不放心,想安插一個女人在我身邊?別忘了,我現在是端王世子——皇上的親侄,你以為我未娶妻就能納妾?」永夜冷冷地打斷了李言年的話。
「谷里也沒想這麼快。是想提醒你,太子迷戀薔薇郡主,佑親王也似有點兒意思,你攪在中間,怕對你執行任務不利。」
他一手挑起的三角債。他想笑,「這倒是個難題。這幾年,我借著養病很少見外人,郡主卻不管這些,日前才在街上遇著了。我的本意師父明白。太子也許就薔薇這個軟肋,不見得真痴心,打小卻是不能放手的,但是黏上我卻沒好處。谷中有無好主意?」
永夜早就明白地告知李言年,佑親王可以利用薔薇找到把太子拉下馬的把柄。如果游離谷真幫佑親王,自然知道如何辦。然而,游離谷未動。
永夜看著李言年的表情,一顆心驚喜地跳動。游離谷不願讓自己攪進去,對太子殿下和佑親王不聞不問。難道,兩位皇子爭帝位、安國大亂,才是他們的目的?游離谷,是安國西陲邊境山中的游離谷,還是陳齊兩國的游離谷呢?
李言年笑了,「你放心,這等小事,自有人去處理。」
言談間時間飛逝,永夜感覺到倚紅與攬翠已出了房門,便笑道:「攬翠對師父一往情深,師父莫要負了她。」
「佑親王與太子相爭多年,總算讓我們查到一份名冊。一個不留。」
永夜瞟了眼名冊,詫異道:「這些人不是和佑親王親近的人嗎?」
「有什麼比殺了他們再嫁禍到太子身上更合適?」李言年冷笑,站起身對永夜一揖,輕聲道,「小心一些,聽說風揚兮到了京都,他對飛刀的主人很感興趣。」
永夜恨得牙癢,明明是游離谷故意讓他留下線索,這會兒扮好心?可臉上卻笑,「能為谷中牽制住這麼個大人物,星魂很榮幸。」
他成功地看到李言年的背僵了僵。自己真沒猜錯,游離谷要的就是自己與風揚兮對著幹,打不過他,就得依靠游離谷,誰叫自己已經殺了那麼多人。他又想起多年前那個下雪的年三十,殺的那個賣面的老人。不由得嘆氣,想和風揚兮和解好像都沒有可能。
若是自己殺了風揚兮,讓游離谷少了個對頭,游離谷也是高興的。明知是個坑,還是跳了,想要全身跳出坑外,已陷得深了。永夜真的很佩服游離谷。
他與端王的關係是他最後的底牌,輕易不能用,也不敢用。
到現在端王也不知道他暗地裡還是刺客星魂。一抹悲傷浮上永夜的眼睛,要揭開游離谷的真面目,他就勢必要做星魂,而做了星魂,他就不能與端王府扯到一起。他不能讓端王背上罵名,也不想看到游離谷利用這點威脅端王。
現在,終於要動了嗎?永夜想想李言年的話,拿出名冊又瞧了一遍,放進了懷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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