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夜漸深,四下沒有聲息,偶爾響起一聲值班人員的咳嗽。

許肆月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長時間,她知道在她背後的深處,某個房間裡有一個不需要太大的角落,顧雪沉和她一樣坐著,或許沉默低著頭,或許在看窗外的月亮。

她慢慢站起來,走去外面,喬御領著人等在那裡,見到她時眼圈一紅,遞上來一個袋子:「顧總的隨身物品都在這裡了。」

許肆月接過來抱住,把顧雪沉的戒指取出來,戴在自己拇指,就像當初,他把她扔掉的婚戒套到小指上。

「下午有幾個記者的電話打進來,我沒接,是媒體已經知道了?」

喬御點頭:「主要是因為涉及到林鹿,她畢竟當紅,在片場失蹤又昏迷送醫院,很難瞞得住,她的手接回去了,切口有汙染,處理耽誤了時間,不確定能恢復幾成功能。」

許肆月垂眸聽著。

喬御深吸氣:「因為林鹿的事,輿論鬧得沸沸揚揚,半小時前鳳山警方釋出了警情通報,描述很客觀公正,剛才林鹿也自主發了段影片,把跟她相關的事情都照實說了,包括騙你進別墅的過程,現在網上已經翻天了。」

開啟手機會看到鋪天蓋地的爭吵質疑或是同情,關上手機,就只有她跟顧雪沉安靜的世界。

許肆月問:「公司影響大嗎?」

深藍科技是雪沉拿心血和生命換來的,不能出事。

喬御的表情略有放鬆:「這個不用擔心,公司內部穩定,幾個副總都是撐得起的,也跟顧總見過風浪,在案子了結之前不會出問題,至於外部……說白了,我們是技術和腦力型產業,目前在行內幾乎不能被取代,這也是深藍科技和顧總站穩的根本,公司等得起他回來。」

許肆月彎唇笑了一下,她身上臉上還有不少沈明野刻意弄的汙跡沒來得及清理,髒兮兮的,喬御卻肅然站直,覺得她有些不一樣了。

顧總病重期間,她被生死追趕著,精神和情緒一直在燃燒,愛得轟烈,到此時此刻,她靜了下來。

「太太,今晚我讓程熙和許櫻陪——」

「不用,」許肆月輕聲說,「我自己可以。」

三天後,顧雪沉被轉移回明城,要死不活的沈明野也躺在救護車裡被押解到明城的指定醫院暫住,每天有警察嚴防死守。

回到明城後,律師將第二次去見顧雪沉,提前要許肆月準備幾件貼身衣物帶過去,許肆月在瑾園一夜沒睡,把挑出來的衣物一件一件熨燙平整,用針線繡到天亮。

律師拿到衣物,又問許肆月:「太太,有沒有話帶給顧總?」

許肆月搖頭回答:「沒有。」

律師不禁意外,反覆確定以後,才略感難受地轉身走了,他回想上次見顧總時的樣子,如果太太無話對他說,不知道他會是什麼反應。

再看到顧雪沉時,律師歷經風波的心還是扭了一下,他消瘦了一圈,膚色蒼白,唇很淡,神色平靜到死寂,望向他的那刻,眼中才跳出一絲光。

律師不敢提許肆月,先談正事,把進展全部溝通完,顧雪沉仍在看他,他有點無措地低咳了一聲:「顧總,那我出去了,包裡是給您的衣物。」

顧雪沉唇動了一下,眼睫落下去,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肆月沒有話給他。

他坐了很久,直到目光停在那個敞口的包上,捕捉到一片熟悉的顏色,他忽然站起身過去,把包扯到懷裡。

不是別人買來的衣物,是瑾園家裡的……

顧雪沉嘴角抿起,把裡面的衣服取出來,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東西了,他想尋找衣服上殘留的那點氣息,手在上面細細地摸索,驀的頓住。

袖口裡側有一小塊異樣的凹凸,像是針線縫上去的。

顧雪沉愣了片刻,急迫地翻開來,那裡用藍色的細線繡著一個很小的字:「你。」

心跳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把每件衣服攤開,像即將乾渴至死的瀕死者般尋求著唯一的水源,翻找每一個可能繡字的位置。

不久後,他得到了一行字,顛來倒去拼了半天,居然是一句語氣極度鮮活的話——

「你不是讓我冷靜嗎?我就在冷靜中,別指望我有什麼話帶給你。」

顧雪沉捧著一堆弄亂的衣服,低頭埋進去,平直清瘦的肩膀微微顫動。

此後每一次律師跟顧雪沉的會面,許肆月都不給他帶話,一個標點也沒有,她表現出遠超身邊人意料的鎮靜,不給任何人添亂,不需要陪同和開導,給保姆也放了假,她把自己為案情能做的一切事都做到極致,實在用不上她的時候,她就照常生活。

她成為了從回國重逢開始,顧雪沉一直費盡心力在重塑的那個許肆月,成熟的,理智的,能夠抵擋風雨的,獨自一人也可以站穩活下去的大人。

程熙始終在深深自責,見到許肆月的狀態,難過說:「肆月,你怎麼突然長大了。」

許肆月含笑問:「你看我現在夠冷靜嗎?」

「就是太冷靜了,讓人瞧著擔心。」

許櫻經過這場變故,也有了膽子往許肆月身邊湊,嘮嘮叨叨講她漫長的「暗戀史」:「姐我第一次見你時候才六歲,我媽領我偷著去的,她說你是霸佔爸的競爭者,想讓我嫉恨你,把你當敵人,但我當時就覺得——這是什麼仙女下凡人間小公主!天生就該被寵著!」

她滿眼星星:「我就總去偷看你,上學時候別人都有喜歡的女明星,我覺得誰也不如姐姐漂亮,漂亮到——我只要一想到你是我親姐姐,就光榮得不行,想見你,想親近你,但我是個小三生的狗雜種,永遠沒資格……」許肆月脾氣很好:「注意用詞,以及——不用費心思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