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許肆月抿了抿唇,才勉為其難往嘴裡放了個小蛋糕,嚼兩下又停了,眼眶一酸:「這是甜的嗎?我吃著怎麼這麼苦。」五天後,顧雪沉體徵穩定,離開icu,回到之前住過的五零六病房。

得知訊息的時候,許肆月開心到站不穩,跑回五樓把裡裡外外收拾乾淨,不許別人插手,上午九點人從icu出來,許肆月八點不到就站過去等,終於不受阻隔地抓到了顧雪沉的手。

很涼,但有溫度。

皮膚跟皮膚緊密相貼的觸感,讓許肆月重新活了過來。

江離特意給五零六安排了幾個利落懂事的男護士,然而上崗第一天就集體失業,看起來嬌氣金貴的顧太太對顧總全權負責,事事親手,比專業的也不差。

「我再跟你重申一遍——」

「他體徵平穩了,但意識不知道要多久恢復,」許肆月自動接著江離的話說,「醒過來有可能看不見,聽不到,不會說話,變傻了,不能動,說不定還失憶把我給忘了,對吧?」

江離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她一笑:「那怎麼了,我老公活著就行。」

許肆月與世隔絕,基本不理會外界的訊息,她隱約知道沈明野關於跳樓女孩的罪證落實,牽一髮動全身,連帶出了沈家生意上更深的內幕,怕是連大廈也要被他連累傾倒,而他提早得到訊息逃了,現在在被警方通緝。

《裁剪人生》的首期節目也播了,超出預期的火爆,她主打的雪月系列目前只有幾個成品包,被女明星和名媛網紅瓜分,帶起了很高熱度。

微博上隔三差五就有新的熱門話題上榜,求她更新狀態,讓大家知道顧總的情況,很多知名畫手在畫顧雪沉,芝蘭玉樹,清雋沉冷,卻還是不及本人半分。

沒有什麼能影響到許肆月,她守在病房裡二十天,給昏迷的人講了無數故事,每晚窩在他身邊,戳他的臉問他打算什麼時候醒。

「顧雪沉!零點一過就到你生日了!」深夜,許肆月坐在床邊,一根一根撫摸他的手指,在蒼白指尖上輕吻,「你要是再不醒,想讓我陪你過生日又要等明年。」

「我的頭髮都長長了,手上的傷口也好了,做的包被搶空,還學會了照顧你。」

「vip樓的外樓梯被拆掉了,防止有人再學我跳窗,樓下有個小護士懷了寶寶我好羨慕,連外面花園的那棵古樹都開花了……」

「可你怎麼還不醒。」

許肆月低下頭,用臉頰磨蹭他手背:「我把你給我的禮物都快背下來了,你怎麼還不醒……」

牆上掛著時鐘,指標無聲轉動,許肆月靜靜望著,等針尖合為一體,轉到12的那刻,她輕聲說:「老公,生日快樂。」

說完她抹掉眼淚,轉過頭,對上了顧雪沉的眼睛。

太晚了,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暖黃,不甚清晰,外面的月色也過於溫柔,實在起不到照明的作用。

四處靜得過份,呼吸和心跳全部消失,到處變成黑白剪影,天地空蕩,只剩下一雙半睜的黑瞳。

許肆月呆呆凝視他,聲音哽在喉間發不出來。

顧雪沉也沒有動,就那麼跟她對視。

許肆月身上忽冷忽熱,唇動了幾下,忽然失控地哭出來:「雪沉,你醒了嗎?你是不是看不見我?能不能聽見我說話?你怎麼不出聲,也不叫我,是說不出來嗎?」

她撲過去,忍了將近一個月的眼淚決堤:「你想說什麼,眨眼睛也行,我能懂的!不能動沒事,反應慢也沒事,我在呢你別怕!」

最後一種可能跳出來,刺得許肆月愣住,她伏在床邊,抽噎著問:「雪沉,你是不記得我了嗎?我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你忘了沒關係,我重新追你,這次我肯定——」

一隻手吃力地從床上抬起,虛弱落下。

他不肯放棄,再次嘗試,艱難地放在許肆月頭上,嘶啞問:「我老婆這麼傻?」

許肆月被他攏在手掌中,目不轉睛盯著他,肩膀不斷抽縮。

他說得很慢:「知道我要瞎了,傻了,失憶,不能說話,不能自理,還不快跑,等什麼?」

許肆月堅韌獨立了一個月,華仁醫院上下人人知道顧太太有多成熟,但此時此刻,她身上所有撐起的屏障碎成粉末,她最柔軟,最嬌氣,最無助,望著顧雪沉,鼻尖通紅地哭出聲:「你讓我去哪,顧雪沉,你剛醒就不要我了!」

「瞎了我就當你眼睛。」

「啞了我會去學手語!」

「失憶怎麼了,我追你兩次,也能追第三次。」

「傻了我就照顧你,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你想怎麼樣我就讓你怎樣,誰敢欺負你,我第一個打過去!」

「不能自理又有什麼關係,我能一輩子陪你。」

許肆月抓著他,仍然不能相信他是真實存在的:「你怎麼又不說話?別嚇唬我,我現在膽子太小了,真的不經嚇。」

透明水跡從顧雪沉眼尾滑出,潤溼睫毛,順著蒼白皮膚墜入枕頭裡。

他低低乞求:「離我近一點。」

像是場夢,醒著睡著幻想了那麼多次,他肯相信自己將去地獄,卻從未奢望過夢會變成現實。

「我想看清楚……愛我的月月,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