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睡,我怕會醒。」
「月月很香地抱住我,她眼睛好亮,手是軟的,她跟我說,阿十睡吧,明天早上我還在。」
「她說夏天的圓月很像柚子,我就攢錢給她買柚子糖,她說陰天太黑了,都把月亮擋住,我就想,我要給她深藍的夜空,讓月亮永遠掛在上面。」
「她送我小機器人的模型,說要是能動會說話就好了,我拼命點頭,她要什麼,我都去做。」
許肆月捏著本子,蹲在無人的櫃子邊泣不成聲。
她被憂鬱症折磨的時候,每次吃藥以後,都離不開柚子糖,腦海裡明明沒有印象,身體卻始終依賴著他給的味道。
原來他的深藍科技,他手中那麼多的機器人,從最開始,就是為了實現月亮童真的願望。
「月月走了,把我留在這裡,我在車的後面追,摔倒又爬起來的時候,車已經找不到了。」
「我考到了明城一中的第一名,不給月月丟臉,我明天就能見她了。」
許肆月不敢往下看,她仰頭汲取著稀薄的氧氣,再低下頭,注視著那一行:「月月把我忘了。」
「我終於知道,我跟她的世界是雲泥之別,她在天上,我在土裡,她不需要記得隨手憐憫過的人,僅僅是站在她身邊,我都沒有資格。」
「我的班級離她很遠,今天上課前,我又去看她,她在跟同桌的男生講笑話,拍了他的肩,我回到教室,胃很疼,一天沒有吃飯。」
「今天放學的時候她跟一群人在我旁邊經過,有人喊她看我,我手心裡都是汗,血液也凝固,可她只是說,有什麼好看的。」
「兩個班級一起上公開課,我坐在她後面,幫她撿筆,她沒回頭,但是指尖碰到了我,我不洗手,我想買創可貼,把那裡包起來。」
「開家長會了,全校只有我是自己一個人,我坐在花壇邊看天,她調皮爬上樹,摘了果子丟向我,分別後第一次和我說話,她問我,你是誰。」
許肆月記得那一天,她為非作歹太多,怕被許丞唸叨,就溜出去瞎逛,看見一道清瘦身影背對著她坐在那裡,衣服帽子很大,扣在他頭上,孤伶又安靜。
她招惹他,卻又問,你是誰。
他把又青又醜的果子攥在手裡,很愛惜地往懷裡藏,對她說:「我叫顧雪沉。」
「她身邊的男生又換了,沒有一個像我,如果有,我可能連最起碼的體面都留不住,會去求她看我一眼。」
「她碰別人什麼地方,我就想把那裡切下來,但想到月月害怕血,就忍住了。」
「我可以保送,但我簽了放棄,月月去哪,我才去哪,我想有一天能多一點資本來追她。」
「今天她逃課去校外唱歌,回來的時候翻|牆,掉進了我懷裡。」
「那一刻,讓我死也行的,可我還想活著,再多看她幾眼。」
「我不喜歡大學,她太受歡迎,今天穿了很短的裙子,頭髮散下來,對別人笑,我想把她搶過來,關進我的房間裡。」
「六號,星期五,她出現在我面前,說對我一見鍾情,我知道她是騙我的,只有不接受,我才能擁有她。」
許肆月的手壓在紙頁上,心跌進滾油。
她以為雪沉會怨她,會恨過她,但直到她走後,他還散亂地寫:「十一歲夏天的三個月,十九歲的半年,加在一起,我幸福過整整九個月。」
分別四年裡的本子太薄了。
「有人告訴我,她剛到英國就交了男朋友。」
「月月,那我算什麼。」
許肆月沒有勇氣看,僵硬發疼的手指勉強翻著,到她回國的那一天,他寫:「月月,忍一忍,我很快就不在了。」
婚後他不寫其他的了,每一個她印象深刻的日子裡,她或是討厭他,或是躲避他,或是在撩撥他,他留下的都只有最簡單的兩個字。
「愛你。」
五月愛你,六月愛你,任何一個嘲諷著或是冷淡著的日子裡,都在發瘋地愛你。
許肆月合上最後一個封底,下面還有個很小的播放器,連著耳機。
她戴起來,仰頭望著窗外天光,按下播放。
沙沙的輕響過後,顧雪沉低潤的聲線響起,猶如貼在她耳邊,親口告白:「月月,對不起,讓你看了我這麼多難堪的心事,以前我總覺得,不讓你知道才是好的,可真到了結尾,還是想告訴你。」
「告訴你許肆月有多好,多重要,這個世界不太光明,給了你很多磨難,但還有一個人,從跟你認識的那天起就在追逐你,明白愛是什麼的時候,就都給了你。」
「不管我在人世,還是刻在碑上,許肆月永遠被愛著,也應該永遠驕傲地活。」
陽光很暖,透過玻璃漫成細膩的紗,蓋在許肆月身上,像被愛人的手輕輕撫摸。
許肆月跌撞著站起來,抱緊箱子,走出寄存站,一路趕回華仁醫院,手術室的燈依舊在亮,喬御和程熙歪在椅子上睡著。
到處都靜謐無聲。
許肆月站到門前,緩緩靠在上面,手臂懸空地勾勒出顧雪沉的腰,彷彿在抱他。
她記不清又過了多久,遠處走廊裡的光線已經在變暗,緊閉的門內,突然隱約傳來聲響。
許肆月驚跳起來,臉色煞白地按著門板,片刻後,上方指示燈熄滅,門微微震動,向兩側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