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聽筒裡靜了片刻,而後傳出一聲悅耳的低笑:「姐姐,要吸引你的注意力真不容易,過了這麼久,你總算把我想起來了,我明明那麼喜歡你,姐夫卻覺得我是你的威脅,斷了我的路還不知足,搞掉梁家,又要在死前折我們整個沈家的家業,你說我能怎麼辦?」許肆月肅聲問:「你衝我來可以,但撞傷一個排著無數臺救命手術的醫生,害一個患病女孩跳樓,沈明野,你還是人嗎?!」

沈明野懶洋洋拖著調子,軟糯無害:「我哪有,姐姐你又兇我,從小我們就無法無天,只要開心,做什麼都行嘛,現在你怎麼變成這樣,死板又教條,你這次無功而返,還不趕緊止損嗎?顧雪沉又請不到醫生,必死無疑了,趁早來我身邊吧,你也別試圖誘導我說什麼拿出去當證據,我不傻。」

許肆月命令自己保持理智。

看來沈明野是被他們在英國的佈置騙了過去,以為請醫生失敗,雪沉徹底失去生存希望,他才沒有繼續追蹤,放開了手腳,趁她在飛機上時搞這種事,要讓雪沉死得更慘痛,背上人命和罵名。

許肆月已經記不清沈明野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現在,早就無關什麼喜歡執念,單純是不甘,報復和扭曲,但環環相咬下,沒有回頭路。

她冷笑:「你想多了,雪沉的病會好,今天的事也很快會解決,你想汙了他?做夢。順便提醒你,今天沒事多刷刷微博,睜開眼睛看清楚,你肆月姐姐到底是什麼樣子。」

許肆月孤身趕到深藍科技基地大樓,剛到附近就看到黑壓壓的人群,保安攔路,臺階上有兩個眼熟的副總在解釋,但壓不住這些人要見顧雪沉的叫囂。

真記者假記者,誰又分得清楚。

許肆月指揮著車從隱蔽的地下車庫入口進去,她下車上樓走進大堂,裡面還不算亂,但人心惶惶,喬御從電梯裡疾奔出來,迎面撞上她,頓時失色:「太太?!你怎麼會在這兒!」

「雪沉知道出事了嗎?」

「誰敢告訴他!」喬御擦汗,「我們能解決!死也不能影響顧總手術前的身體!」

許肆月點頭,把情況跟喬御瞭解清楚,果斷走向正門:「我去說。」

喬御不等攔著,許肆月已然邁出去,剛一露面,就被鏡頭捕捉到,立即群情激奮。

許肆月穿一條很簡單的長裙,長髮挽起,一張臉明豔奪目,她鎮定面對長|槍短炮和混亂的質問,冷靜開口。

她可以。

讓她也保護雪沉一次。

許肆月掃視下方,利落說:「我沒有出逃,我只是去了一趟以前生過病的地方,從我憂鬱症發作到現在治癒,三年多的時間裡,我所有病例、看診記錄、自殺搶救的過程,包括醫生護士、全部有真憑實據,稍後我將公佈,接受任何人,任何方式的查證。」

過去憂鬱症是她的禁區,那一場幾乎要命的黑暗,她藏著掖著,像是什麼不可啟齒的隱秘。

但現在,她無比坦然。

許肆月目光堅定:「我說這些,不是博取任何同情,只是想證明,我的愛人顧雪沉,之所以不眠不休開發陪伴機器人,反覆修改研磨直至上線,他的初衷和目的,都是我而已,他要治療的人是我,要陪伴的人也是我,大家買到使用的,是他幾年來為我耗盡的心血。」

「質疑他不懂心理疾病的,他因為我的病,專業性幾乎和權威醫生比肩,我從絕望自殺,和人交流困難,到今天現在,我能一個人站在這裡面對你們,就是被他治好的鐵證。」

「你們不是一直可惜他對我的感情嗎?那這份感情總該讓你們相信,即便他沒有普度眾生,他也會拼盡全力渡我,每一個推上市場的機器人,都和我息息相關,你們不需要惡意揣測,只要給一點時間,讓真相出來!」

許肆月說到最後,尾音不禁有些顫。

公關那些話講得廣大高潔,可誰會相信,誰會聽?唯有自私到極點,小到切身相關的某一個人,才是最真實的答案。

下面亂成一團,各種鏡頭被撞得搖晃,有人在高聲質問著許肆月什麼,衝撞保安,這些刺耳的聲音,卻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停止。

全部目光,死死地集中在許肆月的背後。

許肆月心臟猛地加速,她眼睫動了幾下,對自己的直覺感到荒唐,直到看見某個人的口型在說「顧雪沉」,她才試著挪了下僵硬的身體,猝然回眸。

下午的陽光有些許濃稠,無聲籠罩在那個人身上。

他像以前一樣,穿一絲不苟的正裝,襯衫領口扣到最頂端,一張臉冷白俊麗,短髮微微抓向腦後,露出雋雅眉眼,失焦的瞳孔彷彿重新有了光,隔著一小段距離,靜靜看著她。

許肆月被釘在原地。

時光像在這一瞬倒轉,回到初見,回到結婚,回到曾經每一次她以為稀鬆平常的見面。

顧雪沉沒有要人攙扶,一步一步穩定邁下熟悉的臺階,幾乎看不出異樣。

許肆月面對著他,淚奪眶而出。

顧雪沉還剩下幾級時,低聲說:「月月,我看不清你在哪。」

許肆月失控地跑上去,緊緊攥住他發涼的手,捏著不夠,十指相扣也不夠,把他包在掌心裡反覆摩挲。

「你怎麼能離開醫院」,「你怎麼知道了」,「你幹嘛過來」都擠在嗓子裡,顧雪沉不用她來問,手抬起,指腹抹上她的眼:「我不能被老婆連續糊弄兩次。」

許肆月千言萬語吐不出來,最終哽咽說:「月月回來了。」

顧雪沉「嗯」了聲:「我在,別哭。」

他牽著她,又向下走兩階,眼前能感覺到頻繁白亮的閃光燈。

顧雪沉瞳仁漆黑,迎著一切喧囂,聲音冷潤:「除了我太太說完的,我有幾句補充,她去英國,是為我求醫。」

兩個字,讓現場陷入寂靜。

顧雪沉眉目上罩著一層光:「我腦部有腫瘤,已經到了很難挽救的地步,她為了讓我有生機,請來了能為我主刀的醫生,我也沒有刻意消失,只是身在醫院裡,不想給外界造成麻煩,但也不怕讓人知道。」

不止下面扛著鏡頭的記者們,連旁邊的深藍科技副總們也震驚於他的無所顧忌。

「我很清楚自己時間不多,所以製造出了陪伴機器人,想讓它代替我,在未來給我太太保護和安慰,我不確定她會用到哪一臺,所以每一臺,都無例外地經過我反覆多次的試驗和檢測,百分之百確定安全穩定有效,才會放入市場。」

「我做不到普度眾生,我為市場做的一切,僅僅是希望給我太太多積一點福澤,護著她一生平穩。」

顧雪沉字字有力,聲音不高,但讓周圍鴉雀無聲。

他撫著許肆月輕抖的指尖:「不止是這次造成事故的陪伴機器人,深藍科技上市的任何一款,無論用途年份批次,接受國內國際任何機構的複檢,深藍科技從今天起將設專項部門對接,歡迎各方提供真實有效的結果。」

「另外,我太太讓你們等的真相,現在已經有了結果,」他不帶絲毫個人情緒,「輕生的憂鬱症患者是受到了額外的惡意刺激才導致事故發生,父母被收買,統一口徑指向機器人,相關實證稍後會由深藍科技公佈,患者目前脫離生命危險,後續治療,即便是為了積德,深藍科技也不會坐視不管。」

底下的人群更加變了臉色,有受到衝擊的直接刷起了手機,果然看到新訊息已經飛速將頁面鋪滿。

顧雪沉的手攬住許肆月,眼睫微垂:「最後一件事,無論過去還是以後,我都不需要被可惜,我太太對我有感情,我們相愛。」

很簡單的一句話,猶如他堅不可摧的屏障。

只是顧雪沉和許肆月相愛,就足夠為他抵禦一切傷害和風雨。

保安組成長隊攔住脫軌的人潮,許肆月護著顧雪沉轉身上樓梯,到這一刻才有越來越多人發現,顧雪沉的眼睛竟然是看不見的。

有個女孩子情緒崩潰,小聲哭出來:「對不起我是被僱來的……」

她被淹沒在吵鬧聲裡,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

臺階並不長,但許肆月走得格外慢,她經過公司大堂裡數道熱切的視線,抓著顧雪沉去車庫,把他扶進車裡,對駕駛座的喬御說:「你先出去等五分鐘。」

喬御忙不迭要走,顧雪沉伸手一拽,把許肆月拉到腿上,讓她面朝著自己趴下來。

他把人抱住,手指從她後頸重重撫摸到腰窩,失控摟緊,貪婪地溺在她脖頸間,索取賴以為生的溫度,啞聲吩咐喬御:「五分鐘不夠,至少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