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樓顧雪沉也沒放她下來,一直到走出五樓電梯,守在附近的江宴一眼看過來,一肚子要說的話全卡住,心臟要被眼前畫面嚇裂。他愣了一瞬,急吼吼衝過來,情急下什麼都忘了,衝口道:「許肆月你盼著沉哥死是不是!他都病那麼重了你還讓他抱你?!你是有多金貴!我求你別作了行嗎!你行行好放過他!你把他弄成這樣還不滿意——」
「江宴!」
顧雪沉聲線陰冷,兩個字咬得算不上多重,江宴卻渾身一抖,從骨頭裡往外冒寒氣。
沉哥這樣好陌生,他覺得自己剛才好像迷迷糊糊死過一回了。
許肆月撫著顧雪沉微涼的後頸:「雪沉,他怪我是對的,你先讓我下來。」
顧雪沉雙手扣得更用力,眼簾撩起,對著江宴:「許肆月沒有任何錯,聽得懂麼?」
「聽得懂……」江宴乾澀說,「聽得懂聽得懂!那個沉哥,我……」
他慌慌張張找話題,想把這事遮掩過去,一下子瞄到顧雪沉衣襟裡若隱若現的一個小東西,發現熟悉,立馬來了精神,亢奮說:「哎嘛沉哥,你在哪把這護身符找出來了?兩年前我陪你上山,你一個頭一個頭磕到寺廟門口,膝蓋都磨破了,就為了給嫂子求平安,結果也沒送出去!」
許肆月神經驟然被扯緊,她緩慢轉頭,震驚地看向江宴。
顧雪沉冷斥:「閉嘴。」
江宴嘴快,想閉的時候該說的已經說完:「就這個樣式和味道我不可能認錯,今天怎麼戴上了?給嫂子求的你自己戴能管……用嘛……」
許肆月攥住顧雪沉的手腕,硬是從他臂彎裡落地,她拽過江宴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江宴冷汗立馬就下來了。
臥槽他又他媽說錯話了是不是!
江宴瞄著顧雪沉的臉色,嘴唇抖了幾抖,扔下一句「我哥讓我告訴你們手術方案定了儘快去跟他溝通再見」就落荒而逃。
許肆月喘得很急,膝蓋上的傷翻了幾倍的疼。
顧雪沉低下頭,牽著她要回病房,許肆月扭開臉,啞聲說:「我,我要去找江宴!」
「不行,」顧雪沉堅持握住她,「晚點再說,先上藥。」
許肆月沒有立刻懂得上藥的意思,等被迫回到病房,顧雪沉跟護士要來藥膏,壓著她坐下,摸索著撩起她的褲腿,把她膝彎墊在自己腿上,她才明白。
顧雪沉手指很涼,他盡力焐熱,擠出藥膏,仔細點在她劇痛的膝蓋上。
他碰一下,她心底就剜一下,疼得死死咬住唇。
兩年前……
她在英國吞藥自殺,僥倖被鄰居救了的那一次之後。
雪沉在國內,原來得知訊息了是嗎?他跪著上過同樣的山,為了給她求一個根本送不出去的平安符。
可那個時候之於顧雪沉,她還是個始亂終棄,在國外換了好多男朋友的浪蕩渣女。
許肆月壓下哽咽,暗啞說:「你別跟江宴生氣,他怪我是應該的,我做錯了那麼多事,讓你揹著太重的負擔,連你生病都沒能早點發覺,都是我——」
「許肆月。」
許肆月咬唇,忍住淚意,對上他烏暗的眼睛。
顧雪沉放下藥膏,猝然把她拉近,讓她坐到他腿上。
身體緊密相貼,彼此偏低的溫度在一瞬交融,纏成足以融化的高溫。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許肆月唇角忍不住向下,一眨不眨地凝視他。
顧雪沉攬過她的頭:「忘了我不是你的錯,不愛我也不是你的錯,我有今天的結果,從始至終,都是我的心甘情願,你對一切不知情,憑什麼要被他指責,負起這個責任。」
許肆月搖頭。
顧雪沉的呼吸壓過去:「我不委屈,最委屈的人,是一夜之間,被迫接受這麼多沉重的許肆月。」
再多埋怨和發洩她都接受,她都認定自己是最錯的人,有太多太多不可彌補的過往,但這一刻,她像被一對遍體鱗傷的翅膀,愛護著抱進了最溫熱柔軟的巢穴。
許肆月抵擋不住,擠上前跟他放肆擁吻,她咬著他溼熱的唇,斷斷續續問:「為什麼,世界都變了,別人都變了,只有你還不變。」
顧雪沉吐息急促,輕掐住她的臉頰,低沉喃喃:「別人一輩子要遇見很多人,追求太多事……」
「那你呢。」
「許肆月,就是我的一輩子。」
他尾音有些渾濁,睫毛落下,遮住收縮的眼瞳。
從幾分鐘之前,太陽穴裡隱隱跳著的疼痛就毫無預兆地出現,比過去經歷的那些次更快,在急劇地加重。
又來了,是嗎……
不要……在她的面前。
許肆月抱著他,急促說:「你也是我的一輩子,雪沉,我們接受手術好不好?你信我,肯定會成功!我還想和你——」
顧雪沉勉力睜著眼,忽然向外推她:「手術方案還沒看,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去……找江離,你不是……要找他麼?」
許肆月被動站起身,心裡確實迫切地想去江離辦公室,但總感覺顧雪沉不對,她不肯走,想扶他躺下。
顧雪沉向後躲,擰眉抗拒:「現在就去……問清楚了再回來,我累了,先休息,幫我關上門,你晚一點……」
他後面幾個字已然說得艱澀,筋絡隆起的手無法自控地抬起,死死按在太陽穴上,最後能保持平靜的幾秒,他用盡力氣抬起頭,迷濛看著許肆月:「月月……出去,你聽話,馬上從這個病房出去!別……看。」
別看他,這麼不堪一擊的醜態。
許肆月從未見過他發作。
前一秒還鮮活跳動的心臟,在這一秒被蹂|躪成塵。
她僵冷的手重重拍響護士鈴,一把抱住顧雪沉,觸到的皮膚已經是溼的,短短一會兒,連他貼身的衣服都潮了一大片。
許肆月止不住顫抖,嘶聲喊:「江離!護士!」
病房外兵荒馬亂,混雜的腳步聲疾奔向病房,許肆月被幾雙手向後扯,她明白,她現在沒有用處,她不能抓著雪沉影響醫生!
但那雙手完全脫離控制,像攥著最後求生的稻草,就算死也不能鬆開他。
顧雪沉沒有了自主意識,慘白得蜷縮在病床上,他那麼高,病床那麼小,可他痛苦地團起來,只佔著窄窄的一條。
各種儀器連線他的身體,針頭刺入他手背,瓶子裡的藥源源不斷混進他的血液,白大褂晃得人眼花,起此彼伏的響聲和警示音,扭成一團,去壓制那些把他折磨得不成樣子的痛苦。
許肆月站在床邊。
他就這麼一次一次,在無人知曉的黑暗房間或是角落裡,獨自熬過來的。
江離叫了她好幾聲,見她終於轉過目光,才沉聲說:「這種發作不可避免,但這次我們都在,還不至於到生命危險的程度,只是藥物對他的作用很小很小了,後續的疼,他必須要忍過去。」
許肆月沒說話,直接爬上床,把彷彿從水裡撈出來的顧雪沉抱進懷裡。
「雪沉……」
「雪沉,我在,你不是自己一個人。」
醫護們漸漸撤出去,江離還守在一邊,連呼吸聲都不發出。
許肆月淚如泉湧,把半昏迷的人摟到胸前,護著他的頭,緊緊貼在自己心口上。
「別怕,很快……很快就過去了,等你不疼了,我騎著那次的大機車,陪你去江邊兜風,我四年前就答應過你,我記得的……」
「那個江邊,有很好吃的烤紅薯,其實我從第一次嚐到,心裡就在想,要跟雪沉一起來……可是我那個時候,好壞啊,那麼那麼想,還是彆扭地假裝不在乎。」
「我們都補回來好不好……雪沉,我還想去看電影,你都沒有跟我好好約會過,要買最甜的爆米花,坐在最後一排,看到一半,我就跟你接吻……」
「看完電影出來,再去找一家小店吃宵夜,我把好吃的都挑進你的碗裡,你不愛吃的胡蘿蔔,都夾給我……」
「我都好久沒回瑾園住過了,我想跟你一起睡回那張床上,病床好硬啊,你早點……早點跟我回家。」
「還有生日,」許肆月不斷地吻他溼透的額角,恨不能把自己化給他,去抵禦那些疼痛,「你的生日快到了,是不是以為我又忘了?我記得的,我要給你做蛋糕,親手做,陪你吃飯,看夕陽,你想要我嗎?上次我們三天沒有出房間,這次更久……更久好不好……」
「雪沉,你別害怕,你看看我好不好……」
病房裡的燈已經調暗,只剩下床邊還有暖色的光源,照著床上黏成一體的兩道潮溼人影。
顧雪沉脫力的手,在昏暗中遲緩艱難地抬起,摟住許肆月的腰。
許肆月愣了一下,突然迸出哭聲,用幾倍的力氣回抱他,胡亂親他冰霜似的臉。
「醒了嗎?感覺到我了是不是?」她含糊不清地問,「還疼嗎?疼就咬我,掐我。」
許肆月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他破碎不堪的聲音。
「不疼,我沒有……這麼幸福過。」
在永無止盡的孤獨黑暗裡,被她緊緊抱著。
就像那一年初遇,他身在骯髒泥沼,毫無希望地沉淪下墜,是她揮舞著一把小木劍,衝破重圍,英勇地站到了他的身旁。
深夜的病房,許肆月用雙手禁錮著她的愛人,嗓子被砂礫劃得破亂:「雪沉,我們手術,求你別放棄,更別放棄我。」
他沉浸在最貪戀的懷抱裡,靈魂跪在血汙上,求神佛讓時間停止。
「好。」
他說好。
他想,跟心愛的小月亮,有真正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