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切地想被他溫柔愛著,更想把自己做成鎧甲護在他身上,不許世上最好的顧雪沉再受任何傷害。哪怕前面就是死亡,她也義無反顧。
許肆月輕輕推門進去,顧雪沉坐在床沿,微垂著頭,沒有看她。
房間裡很涼。
許肆月摸到門口牆上的空調鈕,把溫度調高,小聲說:「雪沉,我跳窗的時候腳扭了,越來越疼,剛才出去一會兒,現在就走不了了。」
她見顧雪沉不動,置若罔聞,她就往旁邊歪了一下,半跌在沙發的扶手上,實打實地痛呼了一聲,不自覺摻了點哭腔。
顧雪沉驀的站起,循著她的方向大步過來,拉住她手臂讓她站穩,俯身去碰她的腳腕。
許肆月心裡疼得皺縮,雪沉以為她那麼壞,跑過來跟他離婚,可他還是要管她。
她扶著顧雪沉,轉身把他小心地推到沙發上,他堪堪坐穩,她馬上棲身上去,手腳並用地擠進他懷裡:「雪沉,你讓我說一句話。」
外面濃雲密佈,隱約的雷聲響起,沙沙的雨很快落下,拍打玻璃。
顧雪沉闔著眼,不去碰腿上軟若無骨的身體。
許肆月環著他脖頸,抽噎著說:「我爬上頂樓,鑽進你的窗戶裡,我只想親口跟你說這句話,讓你聽清楚。」
顧雪沉的手在身側攥緊,手背上針孔殷紅,血管隆起。
她要說什麼,恨他還是謝他,可憐他還是諷刺他!
許肆月揪著他的衣襟,唇落下,吻在他跳動的心臟處,一字一字,咬得無比清晰:「顧雪沉,我愛你,不是今天才愛的,是更早以前,我就愛你。」
顧雪沉全身僵冷,耳中的燥亂因為她這些話瞬間死寂。
呼吸,心跳,外面的雷聲和雨水,疼痛帶來的嗡鳴,全部消失乾淨。
許久後,顧雪沉突然推開許肆月,握著她手臂狠聲說:「許肆月,耍我逗弄我,是不是很有成就感?!現在來說這種話,是你新的遊戲麼?知道了我這些年怎麼過的,所以你要給一個垂死的病人施捨感情,是嗎?看我被你掌控,能讓你有多少樂趣?!」
許肆月不走,他推,她就繼續往他懷裡去,他拒絕,她就更要化在他身上。
十三年了,她給雪沉的,全部是遺忘,忽略,戲弄,敷衍,最後那段愛著他的時光,也被套上了「各取所需」,「只要身體不動感情」的外殼。
她從未給過他任何安全感。
他那麼皎潔出塵,可在她身邊,永遠卑微入土。
許肆月死死摟著他,在他抗拒的質問裡顫聲說:「結婚以後,我每一次對你說的喜歡和愛,都是真的,那些傷你的話,只不過是為了逼你吻我,要我,想讓你坦誠地愛我才故意說的,我纏著你,跟你親密,任何一句情話,全是真心。」
「夠了!」顧雪沉阻止她說下去,「你怎麼可能對我有感情。」
他死灰的眼底隱隱有水光跳動。
肆月可以恨他,厭惡他,說再多難聽的話都好,怎麼可以愛他!
騙他的,她只是來戲耍他而已!但他又害怕,萬一其中有一絲絲真。
顧雪沉近乎恐懼地放棄了自己,選擇退步:「這是你讓我同意離婚的方式麼?反過來逼我是不是?!好,好……許肆月,我認輸了,我答應離婚,今晚就籤離婚協議,我淨身出戶,在還活著的時候跟你結束夫妻關係,家裡的一切還是你的,我……」
他無望地低喘。
他願意去做個沒有歸屬的孤魂野鬼,也不要肆月真的愛他,剩下她一個人。
許肆月愣愣盯著他,恍然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本以為可以忍住的眼淚,在他最後一次退讓裡崩塌。
「阿十,阿十!」
「你聽我說,我沒有騙你,當年我不是故意丟下你的,那個夏天我媽媽過世了,我重病一場忘了很多事,也忘了你,對不起,外婆跟我提過很多次,我都以為是她記錯了,沒想到不記得的人,是我自己。」
顧雪沉被她幾個字釘死在沙發上,眼眶迅速變紅。
許肆月撫著他堅硬的背,撕心裂肺說:「中學的時候你來找過我是不是,對不起我那時候性格變得很壞,肯定傷了你,高中更不知道天高地厚,老是跑出去玩,一大堆狐朋狗友,你總在因為我難過,對嗎?」
「大學的時候程熙提出那個賭約,我去青大找你,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為你心動。」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懂,連心動,喜歡,想靠近都分辨不清楚,每天擺著可笑的驕傲,不肯承認自己對你的心思,反覆刺傷你,讓你疼。」
「可是雪沉,」許肆月抬起頭,哭著看進他眼睛深處,「那是你的初戀,也是我的初戀,你每一個第一次,也都是我的第一次。」
「結婚後我愛上你了,在你以為你對我很冷很兇的時候。」
「可是你明明那麼在乎我,就是不肯承認,我只好騙你說不愛,才能讓你接近我,」她冷,綿綿地依偎上去,緊貼在顧雪沉的頸窩裡,「我本來想從海城回來就跟你表白,但是梁嫣告訴我……」
許肆月委屈地咬他:「她說你愛的人是圓月,我只是一個跟圓月很像的替身,我哭了好久,痛苦得要沒命了,才會躲著你,跟你提離婚,想逼你告訴我,你沒有別人,只有我一個。」
「對不起我一直讓你受苦,但是你能不能……試著接受我的感情,我會學,學著怎麼好好愛你。」
許肆月頭髮溼了。
連續的熱燙水跡從上方滴下來,在空氣中變冷。
顧雪沉喉結澀然滾動,吃力抬起手,威脅地壓住她脆弱的脖頸,把骨子裡的戾氣肆意外放:「愛我?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麼,你就說愛我?」
他眉目一掃以往的矜雅,帶出某種狠絕的陰鶩:「我爸是個家暴犯,我媽精神有問題,拿刀殺了他,在我面前把他剁碎,我繼承了這兩種血液,你以為我是什麼好人?」
顧雪沉眸中赤紅:「你第一次在明水鎮見到我,看到我被人欺負,被他們打,你來保護我,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再晚出現一點,我手裡藏的小刀,就會扎進那個胖子的喉嚨裡。」
「我差一點殺人,」他低聲笑,苦辣沉啞,「許肆月,如果你不來,我那天就破了底線,走上別人口中叫囂的那種路!做盡惡事,手上沾血,不知道哪天死在沒人在意的角落裡,被人唾棄。」
許肆月胸口刺得要碎掉。
顧雪沉的手移到她的後頸,把她扣向自己:「你以為我真的無慾無求麼?我從愛上你的第一天,就想把你鎖在我身邊,控制你的自由,不許你再交那些朋友,不許你離開我半步!我自私,陰暗,心思扭曲,就連你剛才追著江離出去,我都會介意!」
「你想不到吧?」他乾澀的唇角冷厲勾著,「我對你每天都在忍,忍感情,忍佔有慾,忍性.欲,你愛我,我就有足夠的理由限制你,把你鎖死,讓你從早到晚只能看到我,明白嗎?!」
許肆月坐在他腿上,哭得發抖。
顧雪沉用盡全力,想要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退縮了吧,不玩了吧。
知道他最深層的這幅真面目,該放棄了。
顧雪沉冷硬地給她押上最後砝碼:「許肆月,我沒有幾天了,我現在眼睛都看不到,是個一無是處的殘廢,你還不走麼?!」
空氣凝固,冰稜般扎著他千瘡百孔的心。
下一秒,許肆月撲上來,鹹澀地吻住他的唇,輾轉廝磨的喘息裡,他聽到她柔軟的聲音。
「我都知道了,許肆月讓我告訴你,她愛這樣的顧雪沉,請你鎖住她,這一輩子不管生死,都不許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