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裁剪人生》節目組分成了幾個小隊,除了嘉賓們需要合體的部分之外,其他都是分開拍,由各自小隊負責。

開拍後,許肆月一改以往的嬌氣精緻,把長髮隨意盤起,穿得利落方便,瘋狂趕進度,為了提高效率,也為了快點拍完早早回家。

跟拍pd每天總有那麼幾次出神,被取景框裡返璞歸真的顧太太驚豔到屏息。

難怪能做玩弄顧雪沉的絕世渣女,人家這顏值,確實有本錢。

程熙時刻關注各方動向,憤憤跟許肆月說:「自從節目開錄的訊息一傳出去,微博上那些閒的沒事的渣渣就在帶話題溜你,等著看笑話,尤其是沈明野那些還沒脫粉的死忠勇士們,帶頭唱衰咱們。」

許肆月不在意:「我沒衰,她們家沈明野先掉陰溝了。」

程熙刷著手機氣到冒粗:「這些人都有毛病!什麼叫道德敗壞的渣女利用老公炒話題,名利人都想霸佔,連地震都不放過炒作機會,到頭來一個繡花枕頭,去一群專業設計師中間自取其辱?!」

她暴躁:「我可煩死這些人了!明明啥也不知道,憑著腦補就能隨便罵人,怎麼就道德敗壞!怎麼就炒作!怎麼就繡花枕頭!有沒有能力,愛不愛一個人,用得著她們叭叭!」

許肆月無所謂地冷笑:「不止網上,這個組裡也有人明裡暗裡盯著我,估計是等著抓我錯處,偷拍下來好發出去讓人嘲。」

「至於我老公,」她低眸,吸了吸鼻子,傲嬌輕哼,「我愛得要死,用得著她們叭叭!」

一轉眼出來好幾天了,她家顧小甜甜一如既往的內斂沉默,對她發去的那麼多照片也反應剋制,不知道他有沒有想她。

可她已經想得心神不寧,恨不得馬上衝回他懷裡盡情廝磨。

拍攝的第五天早上,許肆月加緊熬了兩晚後,總算把工作接近尾聲,只剩下其中一隻包的提手和包蓋沒做完。

提手是幾種特殊皮扭纏的工藝,耗費很大,包蓋用到的皮更少有,是這隻包的重中之重,被許肆月集中放到最後面來完成。

跟拍pd擺好攝像機,韓桃也帶人過來觀摩,但等到程熙去取箱子裡的皮料時,驀的飈出一句髒話。

現場不禁一亂,韓桃馬上叫停拍攝,許肆月心一沉,快步走去程熙身邊,眼瞳微縮。

那塊珍貴的稀有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利器劃破,表面全花,翻著一片刺眼的蠟白破口。

許肆月立刻轉過身,冰涼的桃花眼掃視四周:「誰幹的,站出來。」

一時死寂,工作隊伍裡很多人互相打量,有人小聲嘀咕:「直接這麼問不適合吧?我們團隊裡誰能幹這種事啊。」

「就是——」

既然有人起了頭,就陸續有交頭接耳的聲音傳出。

「出事了先懷疑自己人算什麼?張口就頤指氣使的,這麼不給大家臉面嗎?」

「我看網上說的那些也不是沒道理,萬一是她自己弄的呢,拍攝全程也沒什麼機會搞爆點,怕被別的組壓過風頭唄,就臨近尾聲了自導自演這一齣。」

「炒作女王嘛,自己老公都能利用,這算什麼,不過包肯定是做不成了,還能收尾嗎?這不是要砸?」

這幾個一直看不慣許肆月的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自以為能引起同事共鳴,沒想到數道目光朝她們刺過來,竟然都是對許肆月的維護。

韓桃神色一厲,不知道許肆月組裡居然有這樣的人存在,開口要為她撐腰。

「我沒空追究你們哪說錯了,」在她說話之前,許肆月先一步張開紅唇,擲地有聲,「我再問一遍,到底是誰幹的!」

錄節目這麼多天,許肆月忙於工作,一直很少流露真實性格,此刻她陡然露出骨子裡那種彷彿天生的盛氣凌人,以及長時間被愛護出的驕矜,讓現場無人敢出聲。

幾個唱反調的掛不住面子,臉色難看地磕磕絆絆反問:「你,你怎麼能空口懷疑我們的人!」

程熙氣憤說:「空口?!這片區域除了組裡的人誰還能進得來?」

「放箱子那裡可是死角,沒監控,你們也沒實際證據!敢這麼汙衊我們,我們也能曝光你自導自演,惡意炒作!」

話音剛落下,連針鋒相對的氣氛都來不及凝結,更沒讓她們有接著造次的機會,一道奶裡奶氣的電子音就突然響起,溫柔叫了聲「主人」。

全場頓時一靜,紛紛震驚望過去,一直老實的小機器人阿十意外亮起了燈。

小阿十的黑眼睛筆直看著許肆月:「主人,我不光嘴甜,大魔王還給我預設了程式,以你為中心進行掃描,出現異常情況的時候跟蹤記錄,確保你的安全,有多個關鍵詞可以觸發我的這項自動應答,包括‘監控’和‘證據’。」

下一秒,小阿十雙眼閃出白光,投射向對面的白牆,顯示清晰畫面。

二十四小時內,他的資料庫裡自動判斷出許肆月周圍的人群密集地和稀有地,當固定稀有地出現異樣感應時,它會自動挪過去悄悄拍攝留檔,現在影像上就赫然列著幾排拍攝記錄,而放箱子的地點就在其中。

小阿十說:「主人,如果我應答無誤,你念出編號,我來播放。」

程熙萬萬沒想到這個跟來玩的小傢伙竟然有這功能,激動得趕緊拍許肆月:「二十六號!」

許肆月注視著小阿十,嗓子辛辣乾澀,說出這個數字。

阿十馬上播放影片,畫面裡很快出現一個穿著組裡工作服的身影,破壞手段極其陰損。

證據確鑿,偌大拍攝間裡鴉雀無聲,幾個針對許肆月的女人面色鐵青,無數雙眼睛驚異地瞪著阿十,第一次切切實實感受到,許肆月的背後站著整個深藍科技,顧雪沉對她的保護根本是一張遮天密網,無處不在。

許肆月站在阿十投映出的光影中,眼眶的微紅被完美遮住,她指甲扣了扣掌心,再次掃視所有人,語氣鏗鏘:「敢做不敢當?是想讓我把這份證據直接交給警察?!程熙,報警!」

聽到「報警」,人群裡終於有一個人影擠出來,就是剛才跳得最歡那人,怨恨盯著許肆月。

半個小時後,燥亂的拍攝現場才漸漸歸於安靜。

韓桃把人處理完,心急地趕來安撫許肆月的情緒,自責她的失職。

那女孩在組裡做督導,誰也不知道她竟是沈明野的死忠毒唯,還是迷戀到入魔的那種,不受任何實錘新聞的影響,堅信全世界的人都要害她哥哥,她哥哥出了事,全是被許肆月坑害的。

所以才蓄謀進了許肆月的組,本想爆她黑料,結果幾天下來什麼也沒拍到,眼看著要結束,只好去破壞她的稀有必需品,再攛掇幾個對許肆月有偏見的同事煽動,讓她既做不成最重要的包,還要落得自導苦情戲炒作的罵名。

許肆月眉心擰得死緊:「那種人根本沒有正常是非觀,我也沒有閒工夫為她生氣,我現在只擔心……」

包怎麼辦。

許肆月把手機捏得發燙,雪沉剛用這種方式保護過她,她不想立馬去找他求助,再讓他多擔心。

但她雪月系列關鍵的點睛就在這個包上,再耽誤時間去找皮料,不知道還要幾天才能結束。

許肆月忍著心痛退步,回頭對程熙說:「我們換成現有的普通——」

「姐姐!」一道怯生生的女聲帶著喘,隨著急促腳步快速逼近,「我,我有!你要什麼我都有!」

許肆月微怔,意外瞪著身背巨大登山包出現的許櫻。

她穿一身很少女的粉色運動裝,土裡帶著一點萌,額頭上都是汗,雙手撐在膝蓋上,抬起頭燦爛一笑:「姐你放心!你需要的皮料我全準備了!比程熙姐姐買到的品質更高!不信你看!」

許櫻怕她不信,忙不迭卸下巨大背包,把妥帖包裝的一塊塊珍貴稀有皮掏出來給許肆月看,眼睛裡綴滿星光。

她獻寶似的展示:「我知道程熙姐姐要採辦你們需要的材料,就偷偷關住她,把她買過的都記下了,採購到更好的,想著你萬一用得上!這幾天我一直在外頭晃,剛才聽人說你有一塊稀有皮被毀了,這才敢進來的!」

許肆月蹙眉凝視許櫻,她那張絕對算不上大美人的臉上,因為某種小粉絲見到偶像般的歡喜而變得光彩明麗。

程熙見許肆月不動,著急地先接過來,拆開就「臥槽」了一聲,猛推許肆月:「月總!雪中送炭!真比我選的那塊好!」

許肆月沒說話,一群工作人員都在等她繼續錄製,她自己也迫不及待想回家去見雪沉。

她攥了攥手,面無表情走向工作臺:「……開工。」

當天中午,許肆月把所有工作完成,最終呈現出來的包極盡完美,與理想完全符合。

韓桃愛不釋手,亢奮地再三跟許肆月保證,等節目一播,雪月系列絕對能火,之前對許肆月持有偏見的那些工作人員也不好意思地來打探上市價格,想收入囊中。

許肆月無暇閒聊,迅速收拾東西打掃戰場,她只要想起小阿十,心就沒辦法地亂跳,想立即趕回到顧雪沉面前,好好抱一抱他。

氾濫的感情本就被分離燒沸,又因為這一場跨越距離的默默保護而炸得心口發疼。

顧雪沉真是傻的,心心念念都在疼她,還非要堅持繃著,不肯對她盡情宣洩。

反正她是等不下去了,要趕緊回家去跟他告白。

許肆月不經意偏過頭,發現許櫻還在角落裡,表情難過地瞄著阿十。

猶豫了片刻,許肆月還是走到她面前,不冷不熱說:「皮料的錢我會轉給你。」

許櫻連忙擺手,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餘光還在瞟阿十。

許肆月隱約覺得不對:「它在休眠,你總看它幹什麼?」

許櫻咬了咬嘴唇,很小聲問:「姐,你忙的時候,我聽見工作人員議論早上發生的事了,是姐夫離這麼遠還護著你……姐夫他真的對你好,你現在肯定也很在乎他是吧?那他……」

許肆月敏感地察覺出異樣:「你到底想說什麼。」

許櫻抓了抓衣角,掙扎了一下還是輕輕說:「其實我在外面等你的時候撞見梁嫣了,節目組攔著不讓她進……我覺得她肯定不懷好意,就上去跟她吵了一架想攆走她,結果她……」

「說。」

「她跟我說,」許櫻皺著臉,知道阿十休眠,還是鼓起勇氣把許肆月拉得離它更遠,聲音壓得很低,「不用防著她,她是好心來特意提醒你的。」

許肆月覺得荒誕:「她好心?!」

許櫻又囁嚅:「我也不相信她,但我應該把過程原原本本告訴你,梁嫣說,自從她知道顧雪沉的身世那麼可憐,她就認了,畢竟跟你姐妹一場,既然顧雪沉選擇你,她現在只是希望你能瞭解他的過去,以後乖點,對他好一點……」

「她還說,錄節目的第一天,她就給你發過一張照片,如果你看到,就會明白她沒騙你,」許櫻奇怪,「姐,你收到了嗎?可是姐夫那種一看就超級貴的人,能有什麼可憐身世,假的吧。」

許肆月沒回答,下意識拿起手機翻看,微信肯定沒有,早拉黑了,簡訊……

她在系統自動攔截的陌生號垃圾箱裡,果然找到了一條開拍當天的簡訊,顯示有照片附件。

許肆月指尖在上面懸了片刻,還是點進去,看清的一刻,她手指驀的一緊。

照片算不上清晰,看得出來是實體的老照片掃描上傳的,但五官輪廓足夠分辨。

一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相貌精緻漂亮,穿一件洗到發硬的小上衣,臉頰,脖頸,露出的手臂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一雙眼烏沉漆黑,讓她熟悉到骨子裡,卻少見的溢著甜意。

他右手被什麼人緊緊牽著,還飄出一片裙角,但被裁掉了。

雪沉……

許肆月眼前出現顧雪沉身上那些叫她心碎的疤,再跟照片中的小男孩重疊,他黑暗的童年,她迫切惦念的過往,甚至有可能關聯到他一直不肯坦誠愛意的根本原因,似乎答案全在這張照片的背後。

她心臟在一下一下快速地震動。

無論梁嫣什麼目的,她拿出了這個,就證明她手中確實掌握著有價值的東西。

「姐?」

「……你是被她利用的還不夠多麼?!」許肆月閉了閉眼,冷聲對許櫻說,不想她繼續懵懵懂懂地摻和進來,「現在馬上從這兒出去,該回哪回哪,錢我會如數給你。」

許櫻被工作人員帶著一步三回頭離開,許肆月往後靠了靠,沒有猶豫太久,她沉下心,簡單知會程熙一聲,就徑直走出拍攝現場。

如果這是梁嫣的手段,那恭喜她,有用,涉及到顧雪沉的一切,都無法不觸動她的神經,至於訊息真假與否,她會去過濾。

站在外面的風聲中,許肆月撥通那個發照片的陌生號碼:「你在哪。」

梁嫣坐在不遠處的車裡,透過玻璃盯著許肆月的側臉,嘴角溢位笑痕。

果然上鉤了,真是假惺惺,顧雪沉對許肆月有那麼重要?他的過去究竟怎麼樣,許肆月會關心?不過是見她掌握了顧雪沉更多的訊息,不甘心不服氣而已,迫切想知道雪沉的過往,也是為了更好地套牢他玩弄他吧。

許肆月是什麼樣的人,她太清楚了。

拿感情當賭注當遊戲的許大小姐會愛一個人?她死都不相信。

她本來心存猶疑,不知道該不該聽沈明野的這麼做,但今天機器人的事全節目組皆知,狠狠戳到她的心,憑什麼許肆月這樣,還能受到顧雪沉面面俱到的愛護。

她只是捨不得讓顧雪沉在生命的最後還做個玩物,這才說個小小的謊而已,比起許肆月來,算什麼錯。

不過許肆月可不傻,經過之前的事,這次肯定防備心更強,所以她也更慎重,既然攔著不讓靠近,她就乾脆以退為進。

她先把沈明野挖來的老照片裁掉半張發給許肆月,接著想利用程熙,卻意外發現了許櫻這個上趕著倒貼的賤骨頭,裝好心地說上幾句,以許櫻的傻,肯定受影響,再買通節目組的人,推波助瀾讓沈明野的毒唯粉破壞皮料,許櫻就有了絕佳的機會到許肆月身邊去替她傳話。

這樣一來,許肆月是自己主動來找她的,那麼她說出的故事,就必然變得更加可信。

梁嫣放平語氣,輕聲說:「許肆月,你看到照片了?如果不是為了雪沉,我不可能再聯絡你。」

「雪沉也是你叫的?你私自調查他的身世,還想裝什麼無辜?」許肆月毫不留情,「你想說,我就去見你,不想說趁早給我消失,別來這套欲擒故縱的把戲。」

聽筒裡的梁嫣沉默少許,竟笑了一聲:「算了,我跟你計較什麼,我得不到他,其實你也沒比我好多少,咱們兩個都挺可憐的,看在這個份上,我願意告訴你,見面地址我發你手機上。」

許肆月結束通話電話,對梁嫣話裡遮遮掩掩的意思極度不適。

她擰眉看了眼地址,是個餐廳。

二十分鐘後,許肆月趕到,餐廳裡曲折幽深,包廂隱秘,梁嫣已經到了。

許肆月手機提前關了鈴聲,開啟錄音,她坐到梁嫣對面,開門見山:「不用浪費時間,有話就說。」

梁嫣盯著她淡妝卻明豔嫵媚的臉,壓下心頭那些妒恨,摩挲著杯子問:「肆月,你們最近過得好嗎?顧雪沉到底為什麼跟你結婚,這麼久了,你找沒找到答案?」

她沒打算讓許肆月回答,繼續問:「他以前受過虐待的事,你是不是多少知道了一點?還有……」

梁嫣抬眸:「你應該沒少撩他吧,他現在對你熱情了嗎?」

許肆月微微眯眼:「熱情,瘋狂,愛我愛的要命,滿意嗎?梁嫣,我不是來跟你聊家常的。」

梁嫣深知絕對不可能,失笑了兩聲,搖頭說:「真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見許大小姐在感情上硬撐面子,想起以前我對你那些明裡暗裡的嫉妒,其實挺不值的,你這麼美,天之驕女,以為高高在上操縱了別人,結果呢,不也就是個——替身。」

最後兩個字,她發音很輕,卻異常鋒利。

許肆月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梁嫣說的居然是「替身」。

她根本沒去深究這個詞的含義,只覺得無比可笑,話已經到了嘴邊,梁嫣卻橫過手機,把螢幕轉向她,悠悠打斷:「肆月,別急著反駁,你應該一直很疑惑吧,為什麼重逢後,顧雪沉好像愛你,又好像不愛你,總那麼若即若離的,就像有個嚴重的問題橫在你們中間?」

幾句話刺入心臟,許肆月放在腿上的雙驟然握緊,定定注視著螢幕上那張完整的照片。

不只是一個童年的雪沉,他身旁,還有個側身站著的小姑娘,看起來比他小些,握著他的手,而他眸中那些珍貴的甜意,滿滿當當,全是為她而生。

小姑娘露著半張臉,畫面模糊,色彩老舊,但卻明顯看得出,小姑娘跟她,有五六分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