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關切問:「你該不會是……對這樁報復性的婚姻認命了?或者說,真喜歡上他了?!」

說話時,她很自然地把許肆月帶到大廳裡僻靜沒人的角落。

許肆月攥緊了保溫盒的提手,不得不承認,對於這種問題,她有些掛不住臉面。

她可以對程熙說實話,甚至也不懼對其他人說,但唯獨梁嫣不一樣,從四年前到現在,梁嫣一直聽的都是她對顧雪沉的百般無所謂,她實在講不出自己要去撩他那種話。

許肆月掩飾住心事,擺出從前慣有的傲倨,刻意把語氣放得輕慢。

「我認命?開什麼玩笑?我更不可能喜歡他。」

「別說喜歡,每天面對他我都夠煎熬了好吧?」

「他娶我不懷好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巴不得他快點死了才好,省得還要離婚那麼麻煩。」

「我來送飯,只不過是想假意服個軟騙騙他,也讓我這種水深火熱的日子過得舒服一點,你當我真想給他啊?摔他身上還差不多。」

許肆月竭盡所能地蒐羅出這麼多狠話,周圍有很長時間都是某種窒息般的死寂。

梁嫣悄悄往後瞄了一眼,挑挑眉梢。

躲在暗處的許櫻正捂著嘴強忍眼淚,嗚嗚嗚姐姐太慘了!可憐得想抱住安慰!

之前她擔心梁嫣說得不可信,一直猶豫,所以梁嫣今天專門把她帶過來,說難得碰上了機會,讓她親耳聽聽肆月的回答,原來是真的,姐姐確實過得不好,這場婚姻是姐姐的監牢。

那她就算再膽小,再害怕姐夫,她也得去拼命試一試拯救姐姐。

另一邊相隔不遠的拐角處,有個地下車庫直通上來的入口,被裝飾物擋住,外人很難發現。

有一道身影,就站在裝飾物的後面,微低著頭,略略失神的雙眸裡浮著一層無光的灰色,一動不動聽著許肆月的那些話。

喬御在旁邊心臟突突直抖,不時瞄著顧雪沉的神色。

顧總得知太太出門來公司,特意加緊趕回來的,結果聽了這些,得是什麼感覺。

萬箭穿心也不為過……

許肆月說完輕喘了兩下,心裡有些發堵,更不想跟梁嫣聊下去:「我先上樓了。」

梁嫣點頭說好,等許肆月走後,她回去許櫻身邊,輕聲說:「這下你徹底信我了吧?負責這棟樓電梯的是我爸公司的舊人,答應會幫我這次。」

她認真交代:「等下顧總回來,按習慣乘一號電梯,你提前進去,半路會停電,到時候你就趁機抱住他,越親密越好,等電梯門一開,整個深藍科技都會知道顧總有了別的女人,你姐姐性格那麼烈,自然就有理由跟他提離婚了。」

許櫻英勇就義似的點頭。

車庫入口處,喬御終於喘上氣來,難過地小聲說:「顧總,太太有點過分了吧,要不是梁小姐問,您還聽不到這些……」

顧雪沉緩緩鬆開微僵的十指,目光斜刺過去,嗓子裡揉著砂礫:「太太怎麼樣是我的事,至於多餘的人,留著不處理,只不過是把她作為關卡,為了幫小姑娘長大。」

說完,他繞過轉角,走向電梯間。

餘光裡有些人影在動,他沒去看,也不關心。

他的心不知道在哪,漂浮在永遠虛無的半空,又在許肆月一字一句的話裡墜入懸崖。

沒關係。

他習慣了。

他早就習慣了。

唯一欣慰的是,用不了太久,她剛才的願望就能夠實現了。

許肆月去電梯間的路上接了通電話,竟然是小黃漫的編輯,熱烈邀請她去旗下的正規網站繼續畫畫,保她一路首頁推薦坐穩金榜,打造明日爆紅大神。

耽擱了這麼一會兒,等許肆月找到電梯時,正好趕上了一個空檔期,周圍基本沒人。

看起來一號電梯快到了,但她懶,為了方便,於是就近等待五號下來。

片刻的功夫裡,有一道纖細人影,飛一般猛衝過來,火速擠進了剛剛開啟的一號電梯門裡。

許肆月連是人是鬼都沒看清,轉眼五號也「叮」的一聲抵達。

她沒心思好奇,直接走進去,剛想按關門鍵,一隻包著繃帶的手突然伸過來,摁住了電梯門的邊緣。

門再度開啟,男人的身影完整露出來,他穿著黑色正裝,沒了昨晚的野,一身冷寂沉凜。

許肆月心跳一震,臉上的驚訝立馬轉成絕美小甜甜:「老公?」

叫得超順口。

她進入狀態無敵快,不光叫得乖,手還順,非常自然地拉住顧雪沉手腕,把他帶進來:「我沒騙人,真的給你燉黃花雞了,上去吃。」

狹小空間緩慢上行,兩個人手臂相靠,有旖旎的熱度透過衣料,滲入彼此皮膚。

地下室的電梯執行控制室裡,穿制服的男人收到了梁嫣的資訊,說顧總已經走向電梯間了,她沒敢跟太緊,再過半分鐘就可以操作。

男人愁得抓頭髮,梁家對他有恩,就算明知道是開除的大錯,也得照做一次。

他摸向控制盤。

一號和五號電梯是上下排列的關係,又分別有控制光源和控制整體電源兩個選項,他按住一號電梯的「光源」鈕時太慌張,手禁不住一顫,意外波及到了下面五號電梯的「電源」鈕。

五號電梯裡,許肆月沒由來的有點小緊張,仰頭看向顧雪沉:「哎,對於我這麼善解人意的送飯行為,你就沒有點評價嗎?」

顧雪沉不看她,淡色的唇微啟:「虛偽。」

許肆月:靠被他看透了!

但她面上還是平心靜氣,順便抬起自己的盛世美顏,兩根手指捏住他衣袖輕輕一拽:「顧先生——」

話音未落,明亮燈光驟然間熄滅,密閉空間裡一片噬人的漆黑,電梯發出沉悶扭曲的「格拉」聲,顫抖停住,整個世界猶如從人間被拉入地獄。

許肆月頭皮一炸,下意識發出驚叫。

但有一隻手,在黑暗降臨的那一瞬就本能地死死抓住她。

他手上還有繃帶,粗糲溫熱的觸感無比真實,磨得許肆月手心微疼。

她忍不住顫巍巍問了一聲:「老公?」

這個叫了不止一次的稱呼,終於在此時此刻,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在回應她,很低,很沉,但在看不到的黑色裡,又有難以名狀的啞和柔。

「我在。」

許肆月不知怎麼鼻子一酸。

她在心裡對自己強調,沒觸動,沒想哭,只是個可遇不可求的絕佳機會而已,要抓住。

於是她不管了,憑著溫度的感覺往旁邊一轉身,張開手臂,踮起腳摟住顧雪沉的脖頸,把嚇到發涼的額頭不管不顧地擠入他頸窩裡,貼近他耳畔,委屈巴巴地小聲說。

「我怕黑,老公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