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是你口味高,已經很不錯啦,」程熙笑,「你看周圍,還有二樓那些不透光的小房間裡,有不少叫得上名字的大佬和紈絝二代們,都喜歡來這兒聚。」許肆月心思動了動,抬眸看她:「顧雪沉也會來?」

他那種冷若冰霜的高貴大天使,難以想象坐在這樣的地方喝酒是什麼畫面。

「大魔王他——」

程熙剛說了幾個字,就有熟人來打招呼,句句想往把話題往許肆月身上引,許肆月煩得面無表情,程熙怕會觸發她的病情,急忙把人拉走:「肆月你等我啊,很快回來。」

許肆月應了聲,百無聊賴喝著酒,片刻之後,卡座前面的光線驟然被人擋住,全世界像是跟著暗了幾分。

她撩起眼簾,看清來人是誰的一刻,眉心反射性地擰緊,臉色結冰。

「許肆月,真是你,」男人身量高瘦,端著酒,目光帶勾似的上下打量她,「怎麼,人家顧總花了大價錢把你買回家,你不好好伺候著,還有空出來勾搭別人?」

許肆月冷笑,手指暗中掐進肉裡:「段吏,追我幾年都追不到,還有臉來說酸話?你們段家就是這個家教?」

段吏被刺到痛點,臉上的肌肉一獰,藉著酒勁兒放聲道:「追?你這樣的還需要老子追?當年看你許家還湊合,老子才找你玩玩兒,如今許家完蛋,許丞那老東西在圈子裡公開傳話,不管是誰,只要願意出錢,他就把女兒直接打包了送去!」

許肆月像被利刃刺中,猛地站起身。

「一個破落戶,一個不知道找過多少男人的破產千金,誰他媽要啊,老子算看得起你,說樂意花錢買你回來洩洩憤,」段吏表情猙獰,「你不是高冷麼?追不上麼?這回讓你嚐嚐當個玩物什麼滋味兒!要不是姓顧的突然橫插一槓,還神經病一樣居然要娶你當老婆,我他媽早就把你——」

許肆月把酒杯一摔:「閉嘴!」

「我閉嘴?」段吏眼裡都是醉酒的紅血絲,上前要拉許肆月裸露的手臂,「你怎麼不管你爸賣你給人當小情兒?你怎麼不問問顧雪沉是不是有病和你這種女的結婚?!不然我,我他媽——」

許肆月發了狠,重重甩開他,胸口劇烈起伏,腦中猶如洪鐘在響。

當初在摘星苑的包廂裡,顧雪沉清清楚楚說:「許丞明碼標價出賣你的婚姻。」

婚姻。

她一直認為,許丞是讓她聯姻換錢,顧雪沉趁人之危,抓住這個機會來報復她,他恨她入骨,才不惜搭上自己的婚姻。

可現在,這個人嘴裡說的,卻和拍賣會現場如出一轍,「不管是誰」,「當小情兒」,「玩物」。

許丞從來……從來沒有主動把「婚姻」作為必須的條件,甚至跟這些人一樣,認定了不會有人娶她!

也就代表,顧雪沉完全可以用更惡劣,更讓她尊嚴掃地的方式,把她當成一個情人,寵物,甚至更低劣的存在來羞辱她,那他到底為什麼……會固執地選擇結婚?!

顧雪沉該不會對她……

「雪沉,你究竟能不能聽我一次。」

原野酒吧二樓,最靠裡側的隔間裡,一身黑衣的男人坐在沙發上,皺眉盯著對面一言不發的顧雪沉。

他安排了幾天,才想辦法讓江宴把顧雪沉騙來這裡,跟他面對面談一次。

「聽什麼?」顧雪沉聲音很靜,像在說最無關緊要的小事,「做手術,接受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

「江離,我說過,」他抬眸,一雙眼又哀又亮,「我剩下的這些時間,還有太多事要做。」

江離忍不住加重語氣:「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你至少要定期去複查讓我掌握你的情況!你當初就是為了她,爭分奪秒把一天當成一週用,精神心血全都耗盡,現在還不夠?!你心裡到底有沒有裝過你自己?」

顧雪沉沒有看他,澄淨無波的黑瞳盯著杯子裡的酒。

他自己?

他又不愛他自己。

僅剩的時間裡,他只想捧起他的月亮,把所有能給的一切都給她,用最沉默的方式。

到他結束的那天,他的月亮能掙脫枷鎖,洗清塵埃,重新掛回夜空,不必為他有任何的心痛,恨他,怪他,每每想起這個曾經存在過的人,都是他的冷血苛刻和錯處。

他不能放縱,不能洩露任何情緒,擁有她的短暫日子裡,他需要把心釘上鎖,至死不能向她開啟。

顧雪沉看向江離:「別的我不想說,你只要告訴我,不手術還有多久。」

江離作為一個頭銜無數的權威腦外科醫生,從沒碰到過這麼棘手的病人,他反覆深呼吸,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咬著牙關不出聲。

顧雪沉淡色的唇彎了彎,寂寥又安靜,也把杯裡的酒喝盡:「可以不說,這杯酒當我敬你。」

說完,他起身朝外走,風風火火跑進來的江宴差點和他撞上。

「能不能穩重點,」江離正悶著,朝弟弟發火,「也不怕撞了他!」

江宴一臉不自然的驚慌:「許……許肆月……」

走到門口的顧雪沉驀的站住,看向他,因酒精染上淡淡紅色的眸子鋒利如刀。

江宴不敢隱瞞:「我剛出去放水,聽到一樓動靜不對,從樓梯上看見……看見許肆月在樓下,段家那個老三糾纏她,好像——」

他根本來不及說完,顧雪沉已經轉身出去。

江離一個抱枕扔弟弟臉上:「臥槽你還愣著!趕緊跟過去!你別把他當成什麼文靜小白兔!」

一樓卡座邊,段吏把動靜鬧大,嘴裡罵得越來越難聽,許肆月絲毫沒讓步,真實的反應全部掩蓋在精緻妝容下。

沒人知道她脆不脆弱,心裡卷著多大的風浪,只看見她咬著唇,甩包去打段吏。

程熙尖叫著往人群裡擠,被撞得東倒西歪時,忽然感覺潮水散開,她一踉蹌,驚覺周圍人反應不對,遲緩地扭過頭,看見從樓梯上下來的男人。

他沒穿西裝,單一件白色襯衫,五官被燈光的陰影覆蓋,只有冰冷合緊的唇足夠清晰。

沒有情緒,也看不出情緒。

永遠像無悲無喜的高遠神明。

來原野酒吧的很少有人不認識他,見到這種情景,紛紛退開讓路,低低叫著「顧總」。

許肆月聽到這兩個字,反射性地轉頭,正對上顧雪沉冷透的一雙眼。

段吏已經剎不住車,嘴裡仍在罵:「你當你是誰!你以為你什麼貨色!顧雪沉娶你你也是爛——」

許肆月眼裡光芒暴烈,拎起個酒瓶指著顧雪沉:「我知道你看不慣我跟人動手,你先別管!就當沒看見!等我打完他——」

顧雪沉直接邁進卡座範圍。

他沒說話,乾脆利落解開袖釦,把袖口翻折,露出修長小臂。

而後一把揪住段吏的衣領,把他粗暴拖拽到面前,冷白秀長的手指收攏成拳,骨子裡的狠戾徹底爆出,照著段吏那張扭曲的臉,朝死裡打下去。

段吏慘叫一聲,滿口鮮血。

顧雪沉彷彿毫無感覺,扭住他的脖頸,內勾外翹的雅緻雙眼看向許肆月:「顧太太,站我後面,這裡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