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深行繃緊了神經。
天台建的很小,從他這裡到林妙可站著的邊緣位置,五六米的距離,這是優勢。
季深行鎮定心神,彎腰脫下鞋子,腳儘量放輕地邁出去,誰知道身體剛跨出門檻,手機鈴聲忽然大作!
他青筋暴起地低咒一聲,慌亂地拿出手機捂住鈴聲,可還是晚了一步,到底驚動了林妙可。
林妙可轉頭,看到身後有人,看清楚是他,大概是被驚動了,身體顫抖著劇烈的搖晃起來。
她雙目恍惚,看起來神智很不清醒,盯著他看,身體在風中搖搖欲墜的樣子令季深行捏了把汗!
「林妙可!扶住欄杆,快!」他扔了手機急速朝她跑過去。
天台邊緣處很窄,兩隻腳並排放都難,林妙可就在邊邊上搖著身體,越來越站不穩站不穩,帶著哭腔出聲:「深行?我怎麼會在這裡?……是她?她把我推到了這裡!」
季深行的突然出現像是把林妙可從另一個世界拉了回來,她突然驚醒過來。
「林妙可,抓住欄杆!別回頭看,等著我過去!」季深行重複,他此時已到欄杆下面。
林妙可反應卻遲鈍了,回頭去看深淵般的樓層,她嚇了一大跳,身體更加不穩,彎腰低身想按著季深行的話去抓住低矮的欄杆,可是雙腿打顫,身體也搖晃,伸手抓的時候右腳往後移動了一下,右腳突然踩空。
她厲聲尖叫:「深行!深行救我!」
季深行心跳到了嗓子眼,以最快速度衝過去,伸手想要抓住她在空中亂揮的手臂,可是林妙可身體突然後仰,雙臂張開的就要往後栽倒下去:「啊——深行!救我!我不想死!」
「抓住我,快!抓住我!」季深行心都快跳停了,長腿的優勢,抵住欄杆,腳尖勾住,半個身子半個身子傾出去。
千鈞一髮之際,雙手緊緊抓住了她半個身子已經懸在空中的手臂!
天。差一點,差一點她就掉下去了!還好,有驚無險。
「深行,好高……救救我,我怕……」林妙可低頭看下面,抖著聲音哭得厲害,嚇得。
「抬頭,看我,別往下看。」男人語氣溫和堅定,給她力量。
季深行咬緊腮幫子,死死拽住她的手臂不放,使出全身力氣把她往上託,他的腿被欄杆壓得變形,韌帶估計拉上了,顧不得,再咬咬牙,好在她不重,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她拉了上來!
季深行趴著地面,大衣質感的衣襬鋪陳在髒的水泥地面,隨著他沉重的喘息一起一伏。
驚險過後,他深深喘了口氣,仰頭望天,心跳不能鎮定。
身旁傳來哭聲:「嚇死我了,深行,嚇死我了,我剛才、我剛才差點就……」
林妙可倒在欄杆下面的水泥臺上,失聲痛哭。
…………
對面樓棟裡,一身白衣的絕美女子放下望遠鏡,雪白淨荷般的臉上,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有那雙雙眼皮很深的杏眸裡,翻湧著什麼,不似臉上的淡然風輕。
她收了望遠鏡,菱形唇瓣冷冷挽起,緩步施施然下樓。
…………
季深行很快恢復冷靜,沒有責怪她,走過去,男人高大的身體蹲下,寬闊堅實的懷抱,輕輕地抱住了顫抖不已的女人:「沒事了,別害怕。」
那雙乾淨好看的手,在她肩上,溫柔拍了幾下。
林妙可哭得更大聲了,窩在他懷裡,呼吸著他好聞的味道,感受著頭頂髮間他噴灑下來的氣息,像在做夢。
第一次他主動抱她,林妙可心裡說不上來的心酸悲慼,這個男人的懷抱,她貪戀了一生。
「怎麼回事?」季深行看著她,皺眉,眼眸深邃複雜。
林妙可淚眼朦朧裡抬頭,看向他的目光同樣複雜,那內容是季深行也看不懂的。
她啜泣抽噎著,半晌平靜不下來,雙手死死攥住他兩片大衣衣襟,指尖發抖,聲音也在抖:「她回來報仇了,回來報仇了……」
季深行擰眉:「誰?」
林妙可對視他湛黑不見底的瞳孔,猶豫再三,搖了搖頭,她站起身,季深行也不多問,他對她的事不感興趣,人救下了就行。
他把大衣脫下來蓋在她單薄的身上:「其他事以後再說,子陵在等著你。快走吧。」
林妙可點頭,心中苦澀,知道他這番溫柔是因為季子陵,不然,她就是跳下去他可能也不會多看一眼。
走回到天台鐵門的時候,林妙可突然停了一下,認真問他:「深行,你愛顧綿,你真的確定?」
季深行與她對視,漆黑沉冷的眸落在她臉上,帶著迫人的壓力。
他聞言蹙眉。
林妙可看出他神情的不悅,知道他不喜別人多問私事,她笑了笑,笑得頗有些深意:「現在愛,以後呢?見到她以後呢?」
季深行走在前面,沒有聽到這番呢喃。
…………
兩個人剛走下天台,顧綿迎面跑過來,見到他們先是一怔,沒有問怎麼回事,只是神色焦急地說:「不好了,子陵出事了!醫生說是突發性衰竭,在用藥物穩定,你們快跟我走,再晚的話,移植手術也做不了了!」
季深行聞言,眉宇一凝。
顧綿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妙可身上披著的他的大衣,什麼都沒說,拉著林妙可就往電梯裡跑。
三個人用最快速度趕到了手術室。
季老爺子對林妙可頗有微詞,這個緊急時刻,卻也沒說什麼,只是讓她快進手術室。
他們趕到到的時候,醫生剛給季子陵用藥完畢,看到匆匆趕過來的林妙可,狠狠地搖了搖頭:「怎麼當媽媽的?!你這一耽誤,錯過了最佳手術時間了!現在風險大了,病人身體能不能受的住還當另說!唉……快點進去吧!」
林妙可被罵,一句話不說,她換衣服,被醫生推進手術室,進去去之前突然拉住顧綿的手。
顧綿疑惑,但還是彎下腰身。
林妙可目光錚錚,仰起頭,湊在她耳邊:「凡是手術就有危險,出什麼意外都說不準的,有句話我現在一定要對你說。」
顧綿凝神:「你講。」
林妙可看她的目光意味深長:「顧綿,以前我是恨透了你,但現在,我要你答應我,無論如何,你要給我牢牢抓住深行,無論發生什麼事,爭氣點,千萬別放手。」
顧綿皺眉,這話給她的感覺很不好:「會有什麼事發生嗎?」
林妙可卻鬆了她的手,自顧自低喃地笑:「你以為過了這麼多年,深行還是原來那個眼裡只有你的深行嗎?我得不到的你又憑什麼得到?沒死又如何?我才不死呢,我偏要活著,倒要看看你能掀起什麼浪……」
林妙可被推進去時還在神神叨叨,顧綿感覺,她最後那段話不是對她說的,應該是自言自語。
顧綿心緒難定,因著林妙可這番莫名其妙的交代。
她不明白林妙可這番帶警告的話什麼意思?
…………
子陵的手術,錯過了最佳時機,醫生說風險增大,誰也不敢做保證什麼,可是不做手術,肝臟衰竭得支撐不下去,這場手術,沒有選擇,必須做。
一家人安靜等在手術室外,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凝重至底,表面上的平靜遮不住心底的忐忑不安。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三個小時過去,手術室門緊閉,一秒鐘都變得分外漫長。
時近晚上七點,天黑下來了,手術室的這條廊道,日光燈陰沉地照著,感覺不到時間的變化。
顧綿抱著熟睡的皺皺,看到對面椅子上快支撐不下去的奶奶,她勸二老估計不聽。
顧綿衝一旁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使眼色。
季深行斜倚在牆邊,與她對視,漆黑目光傾注溫柔,拿出手機打電話,掛了電話走過來:「司機把車開過來了,等在外面,爺爺奶奶,你們先回去。」
老爺子握著柺杖:「我不走!子陵在手術室,是生是死不知道……」
季深行捏著眉心,耐性不夠:「您和奶奶在這裡等,除了讓你們的身體負荷更重之外,幫不上任何一點忙,子陵醒來,你們病倒,有意思嗎?」
「你!」話不好聽,老爺子膈應得不行。
「季深行。」顧綿低聲,拉他。
季深行看她一眼,那凌厲的,他當家做主,顧綿不敢出聲了。
他把奶奶扶起來,奶奶嘆口氣道:「老頭別犟,我們做老人的,不要讓孩子們擔心。」
季老爺子可能也實在撐不下去了,起來時顧綿分明聽到他背脊骨頭在響,捏了把汗。
季深行立刻喊護-士找來一輛輪椅。
蘇雲和季深行把二老送走,顧綿抱著皺皺重新回到座位上,胳膊酸的難受,椅子上涼,即便醫院裡暖氣足,也不敢把皺皺放在上面。
「小嫂子,我抱一會兒吧。」
蘇采采脫下襖外面的大衣,衝顧綿笑笑,大衣包住皺皺,把小東西從顧綿懷裡抱到自己懷裡。
顧綿雙手得空了,從包裡拿出紙巾給皺皺擦嘴邊的口水,蘇采采咯咯地笑:「小傢伙睡得真香,這小口水給流的,真像你。」
反應過來蘇采采指的什麼,有些囧:「也只有你說她像我,平時在小區裡抱上抱下的,沒人說她像我,倒是見著你哥,縫人就說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你倆生的,你跟我哥吃什麼醋啊!」蘇采采哧她,揪皺皺的小黃毛:「看這頭毛,又卷又亂的,還少,不像你像誰呀。」
顧綿認真了:「頭髮卷這點是像,不過,我頭髮多,皺皺頭髮真的太少了,你看,又細。」
正聊著,手術室的大門啪嗒一下突然開了,驚得顧綿和蘇采采一震。
穿著無菌服的醫生摘了口罩,手裡拿著紙板和筆走過來:「籤一下病危書。」
「什麼?!」顧綿臉一下子白了。
蘇采采緊緊握住她的手,也是一臉蒼白:「醫生,我小侄子怎麼了?手術前不是簽過嗎?怎麼又籤?」
醫生走到她們面前:「你們兩個誰是林妙可的家屬?」
「啊?」蘇采采沒反應過來。
顧綿卻是明白了:「林妙可怎麼了?」
「取肝過程沒有問題,縫合時突發意外,她之前做清宮術的傷口崩裂,腹部大出血,需要家屬簽字,我們才能實行搶救。」
「她家屬不在。」顧綿緊皺眉頭。
「怎麼這樣?病人情況糟糕,你們能聯絡上她的家人嗎?」
顧綿犯難,可能季深行有林家那邊的電話,但他不在啊。
「你們是她朋友嗎?」醫生又問。
蘇采采不說話。
顧綿點頭,想了想,一把拿過病危書,拿了筆。
蘇采采攔住她:「小嫂子,不能亂籤的,你又不是妙姐姐的朋友,她以前那麼對你,萬一她出事,林家指不定怎麼編排你呢!」
顧綿反問:「沒人簽字讓她在手術檯上血流乾嗎?這個時候不能考慮那麼多,總要有一個人籤。」
她刷刷幾下下筆。
顧綿想的很簡單,林妙可不是朋友,林妙可害她失去了一個孩子,難道她就要讓她這麼躺在手術檯上嗎?那她和林妙可有什麼區別?
做人不能這樣。
蘇采采撅嘴看著她:「小嫂子,你這樣的性格吃虧。」
顧綿淡笑:「吃了半輩子了,最大的虧,就是你哥。」
蘇采采調皮眨眼:「你不是吃了我哥的虧,你是吃了愛情的虧。」
「……」
四十多分鐘後季深行回來,蘇采采大嘴巴立刻把林妙可的事說了,季深行深深看了眼顧綿,淡淡點點頭,無話。
他讓護-士準備了一間vip高階病房,給皺皺睡的,說皺皺被抱著睡,不會舒服。
顧綿和蘇采采匆匆吃了點他帶過來的晚餐,沒有胃口,吃的那幾口,都是勉強應付。
手術時間一再延長,中途也沒有醫生出來報備情況,季深行說這事好兆頭。
顧綿和蘇采采都悄悄喘了口氣。
林妙可搶救過來了,兩個小時後被推出手術室,顧綿跟著過去看了看情況,林妙可在麻醉中,醫生說一時半會兒不會醒。
顧綿回到手術室外的走廊,蘇采采撐不住去皺皺的病房睡了,只剩下季深行。
清冷白光下眉眼疲憊的男人,黑色大衣,黑色西裝,側面峻挺,五官深邃,顯得越發深沉。
他靠坐在椅背上,頭後仰,雙腿交疊的姿勢,漂亮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根菸,沒有點燃。
這些天他太累,因為莫靳南,也因為季子陵,身體累,心更累吧。
顧綿走過去,纖細小巧的手放在他肩上,片刻後,中指移到他的太陽穴,輕輕給他按著。
他舒服喟嘆了一聲,伸手,大手包住了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跟前抱在膝蓋上,夾著香菸的手,修長手指在她瑩白臉蛋上撫了一下,眼眸深幽含情:「下次,我洗澡時,你進來給我這樣子揉,上面,下面,都來。」
顧綿惱他這時候還不正經,臉卻慢慢地熱了。
他笑,又摸了一下她的臉頰:「惱什麼,讓你分點心罷了。」
他把她的腦袋摁進懷,給她滿世界的溫熱堅硬,鼻息在她髮間,執起她的手,十指交握,幽然嘆:「綿綿,你我,這樣的日子,我等了四年,特別好你知道嗎。」
他說特別好,她笑,也這麼覺得啊。
顧綿現在幸福,幸福時會有信心覺得,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平和細緻安寧到永遠。
…………
等到後半夜四點,手術室那扇沉重的大門終於開了。
顧綿幾乎要等睡了的,聽見聲響,立刻從季深行懷裡彈起來:「醫生!我家子陵怎麼樣?怎麼樣?」
摘了口罩的主刀醫生走到季深行跟前,在這個高大挺拔眉眼深邃的男人面前,微笑著點了下頭。
那是手術成功的意思!
顧綿幾乎是喜極而泣,激動地雙手勾住季深行的肩胛骨,往他身上跳。
男人眼眸溢滿笑意,溫柔地接住了她。
「季深行,子陵沒事了,沒事了!」顧綿實在難掩情緒的激動。
季深行皺眉給她擦眼淚,比她淡定太多。主刀醫生也被這喜悅感染,笑了笑,嚴肅道:「病人家屬,可不是沒事啊,病人意志力堅強,撐過了手術,脫離生命危險。但還有很多困難等著你們,併發症,排異反應,他現在在麻醉中,未來十二小時內醒來是最好,超過這個時間,情況就不會太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