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他很清楚,即便今夜沒有那一封聖旨,沒有陳兵於此的京畿大軍,沒有四皇子的暗示,他也不會帶著他們走上那一條路。

他握著屠刀,一步步靠近那座被父親描繪得罪孽深重的深宮,卻因為一個半途從天而降的意外,被推往了與預定好的結局背道而馳的方向。

或許他不是不恨了,只是更想得到愛了。

父親從未教過他愛,原來是因為害怕他得到了愛,看見了光,便會放下手中的屠刀。

元策慢慢回過眼,看向身下勒停在懸崖邊的馬,看向一瞬不眨盯著他的姜稚衣,從身後緊緊擁住了她:「姜稚衣,有你在,我不會再做噩夢了。」

姜稚衣笑著握住他攬在她腰上的手:「那就好。」

辰時,玄策軍與京畿大軍在那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兩邊相對而望,各自調轉馬頭,一方向西,一方向東而去。

元策將大軍暫時交給副將,讓李答風隨他一起送姜稚衣回京。

既然都到了這裡,自然該讓李答風去長安親自給永恩侯把脈看診。

至於他,平叛結束本也不該停留,何況前些天,他收到坐鎮河西的穆新鴻傳來的信報,得知西面西邏一族近日動作頻繁,三不五時滋擾邊關,搶掠河西百姓錢糧物資,恐怕是得知大燁內亂,意圖趁虛而入。

所以他至多送姜稚衣到長安城外,便要轉頭去與大軍會合,儘快回到河西。

走了三天,抵達距長安城幾十裡地的最後一座驛站。

姜稚衣走進這座上元節曾經留宿過的驛站,想當時是與元策共赴河西,如今卻要在這裡與他再次別過,用過晚膳沐過浴,眼看快要就寢,一覺醒來便是分離,忍不住在房裡對著元策唉聲嘆氣。

「真是風水輪流轉,上次來這裡是李軍醫和寶嘉阿姊惜別,這下李軍醫倒可以去長安和寶嘉阿姊團聚,我們卻當真要年關見了。」

驚蟄將獨處的時光留給了兩人,元策當著姜稚衣的男婢,正在臥房的角落撒驅蟲蛇的香料。

因這些天多雨,香料有些受潮,撒得不太順暢,元策在耐性告罄的邊緣甩著香囊,一面回應她:「回去好好盯著你要做上幾百日的嫁衣,等年關還做不完,我可懶得娶了。」

「你敢!」姜稚衣趴在榻沿掐指一算,「我覺得順利的話八月就應當完工了,還有四個月乾等你呢,你若年關到不了,我才是懶得嫁了!」

元策撒完那些有他在著實不必要的香料,回頭掐過她下巴:「不嫁那就綁走。」

姜稚衣一巴掌拍開他的手:「驅蟲蛇的香料也敢沾我臉上,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

元策抬起另一隻手:「我用這隻手撒的,祖宗。」

「那也快去沐浴,還剩幾個時辰就天亮了,還不抓緊時間門上榻來。」

要不是她擔心夏夜蛇蟲,他至於忙到現在?元策回頭拿了身燕居服進了浴房。

姜稚衣趴在榻上,聽著浴房裡如時光流逝的潺潺水聲繼續唉聲嘆氣。

正一口口嘆著氣,一抬眼,目光無意間門掠過不遠處半開的窗子,忽然看到一根綠油油的細竹斜在窗邊。

這驛站窗外有竹林嗎?怎麼沒印象方才看見過。

姜稚衣恍神不解的下一剎,那綠油油的細竹忽然「活」了過來,蠕動著鑽進窗沿,昂起一顆三角形的扁腦袋。

姜稚衣猛地瞪大了眼:「啊——!元策元策元策元策……!」

浴房水聲驀然靜止,幾息過後,房門被一把推開,元策一個箭步衝了出來,一抬眼看見窗沿的綠物。

與此同時,姜稚衣從榻上飛身而起,以此生從未有過的敏捷身手撲向元策,兩條腿險險掛上了他的腰際。

元策一手抱人,一手一抽劍架上的長劍,劍光一閃,蛇被挑出窗外,下一瞬,咔噠一聲窗子落下,隔絕了危險。

姜稚衣驚魂未定地摟著元策的脖頸往後看去,急喘著氣:「不、不是撒過香料了嗎?」

元策閉上眼睛,緩了緩這輩子沒跳過這麼快的心臟,輕輕吞嚥:「可能是因為,你的香料受潮了。」

「啊?那受潮肯定就沒用了呀,你不早說!」姜稚衣回過眼來。

「精貴人的東西,我用得明白?」

姜稚衣騰出一隻圈著他脖頸的手按在心口:「差點交代在這兒,還好、還好你來得——」

嗯?他怎麼來得這麼快?

姜稚衣話說一半,人往後仰著緩緩垂下眼去,從他赤白的上半身,一路看到只圍了一面溼布巾的下半身。

元策順著她的視線低下頭。

一瞬過後,一個撲上來有多快、爬下去就有多快,一個箭步衝出來有多快、箭步衝回去就有多快。

姜稚衣連滾帶爬地回到榻上,回想起方才透過溼薄的布巾隱約看見的顏色和輪廓,捂住了一躥而紅的臉。

一片死寂裡,浴房的水聲遲遲沒有響起。

姜稚衣悄悄分開一道指縫,遲疑著望向浴房隔扇,看見一道頎長而僵硬的、背抵著門的身影。

「你、你怎麼了……」姜稚衣小心翼翼地問。

元策沒有回應,似乎仍靜止在那裡平復著什麼。

該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

說她什麼也沒看到?這未免也太假了。

可除了假裝沒看到,還能說點什麼安慰安慰他?

姜稚衣憋了半天,努力提起一口氣:「……你別難為情,不丟人,我覺得,比畫上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