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兼之那個時候她漂泊在外,因暑熱行程不定,有太多意外可能,所以元策無法坐以待斃下去。

她進杏陽城之前,其實元策已經率領大軍出了姑臧,陳兵於河西邊界,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嚴陣以待。

後來便是河東起兵的訊息傳開。然而那個時候他尚未得到朝廷調令,縱然大軍整裝待發已久,亦不可踏出河西一步。

他不懼揹負反上之名,但在沒有調令的情形下出兵,一路上將受到重重攔阻,根本無法直通所有城池關隘,只有硬打過去。

這樣打上一路,不光將花費更多時間,也無異於在跟叛軍對上之前先自斷雙腿雙臂。

那是元策最最煎熬的時候,明知她可能已經深陷水火,卻必須等。

所幸他陳兵之地距離杏陽不是一千多里,而是八百里,也所幸他在等待的時候已經暗送出一批輜重和後勤,將用時最少的行軍路線制定完畢。

調令下達之後,先鋒軍在如此酷暑不眠不休跋山涉水,急行三天四夜,終於抵達杏州。

李答風等軍醫先一步出發,約莫花費六日到這裡,體力尚可維繫。但元策率領的這支騎兵隊當真拼了性命,一路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馬,許多騎兵也都掉了隊,剩下順利抵達的人皆已是強弩之末,剛剛城門前那一戰全憑一腔意志,殲滅敵軍之後,無論是人是馬都再無一絲一毫的餘力。

方才姜稚衣眼看李答風給元策卸下鎧甲,裡頭盛裝的汗水足足接了兩面盆。

姜稚衣抬起食指,撫平了元策睡著時依然緊擰的眉心,俯身在他眉心輕輕落下一吻。

連日驚懼奔波,昨夜又一宿未眠,她的睏意也如山倒塌,再支撐不住眼皮,爬上榻去躺在了裡側,轉過身抱著元策閉上了眼睛。

元策醒來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濃,屋裡點起了昏黃的燭火。

感覺到溫軟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間,元策垂下眼去靜靜看著懷裡人,慢慢抬起手,小心觸控上她臉頰,直到指尖感受到真切的溫熱,才像相信了這一幕是真的。

看她這樣安靜地睡著,眼前卻浮現出今日玄策軍向城門衝鋒而去,他在馬上仰起頭望見的那一幕。

城樓上,她孤身一人迎風而立,高舉著手,掌心好像攥著什麼……

元策伸出手去,從她的衣袖往裡探,摸到了一支冰涼的箭筒。

心底猜測得到證實的這一刻,熱夏裡一盆淬了冰的水兜頭澆下,徹骨生寒。

元策連人帶呼吸靜止著,怔怔定在榻上,花了不知多久才從她衣袖裡將那支袖箭取了出來。

他親手給她打製的袖箭,此刻箭筒裡上滿箭支,卻不是她拿來防身,而是用來結束自己的。

如果他晚來一刻——

元策第一次知道,拿這麼輕這麼小的一支袖箭,他的手竟然會發抖。

燭火幽微,屋內靜謐無聲,時光像在這一刻後怕裡凝固。

半晌過去,元策旋開箭筒,剛要將姜稚衣裝好的箭支拆下,一張被捲起的紙條忽然從裡頭掉落。

元策眼睫一扇,撚起紙條攥在掌心,好像猜到了這是什麼,默了默將她的手臂輕輕拿開,從榻上坐起,給她蓋好被衾,走到了燈燭下。

捋開的紙條上,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舅父,展信佳,不知您讀到此信之時戰事是否消弭,天下是否大定。我如今正身在戰火連綿的杏陽,若您讀到此信,便是我已去到不見硝煙的和平之地,望您千萬珍重自己,切勿為我擔心。」

「距父親力守輕州已過十一年,十一年來,若說我心無怨恨自然是假,我怨恨父親明明可同河東範氏一樣獨善其身,卻選擇留守輕州,我怨恨我失去至親以後世人皆歌頌父親大義,歌頌父親從龍之功,若我不歌頌便是心存反意。十一年來,我意始終難平。」

「皇室歌頌父親從龍之功,以至我總以為父親選擇的人是皇伯伯,可時至今日,當與父親置身於一座同樣的城池,我方才懂得,或許當年父親選擇的人是那一城的軍民。我的家是家,一城軍民的家亦是家。從前我未見這世間苦難,不知苦難裡的人何等疼痛艱辛,如今親眼見過,若我有結束苦難之力,亦無法坐視不理。可惜我盡力至此,已再無計可施,唯以一死,免千里奔赴杏陽的戰士為我所累。」

「於杏陽此戰,我已明瞭父親當年所選,亦明瞭母親何來勇氣為所愛放棄生命,我多年心結已解,故舅父萬勿為我遺憾,我唯一所恐所憾,便是今時今日棄我所愛而去,留他一人在世間踽踽獨行,無人再會與他說:珍重己身。」

「舅父尚有家人相伴,他已無至親至愛,我知此舉於他千錯萬錯,不知如何得他原諒,斟酌再三,竟連下筆與他留一句話都不敢。唯願來生國泰民安,四方無戰,我與他皆是平凡自由之人,可有幸廝守終生。姜稚衣,於杏陽城西軍營絕筆。」

元策沉默地立在燈下,看完整封絕筆信,捏著信的手一點點攥緊。

忽聽身後傳來一聲驚悸喘息,榻上人猛地坐起。

元策驀然回頭,看見姜稚衣慌神地坐在榻上,大睜著眼望著窗外:「驚蟄,叛軍又打過來了嗎?」

元策收起信,望著她一步步走上前去,在榻沿坐下,將她的肩膀輕輕掰轉過來:「沒有叛軍了,不會有叛軍了。」

姜稚衣緩緩轉過眼,怔怔看著面前的人,這才像回憶起今天白日的一切,眼淚止不住狂湧而出,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元策——」

元策擁她入懷,感受著她鮮活的心跳,溫熱的身體,閉上眼睛:「我在。」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不怕了,」元策低下頭去,吻去她臉頰的淚水,又說了一遍,「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