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士兵們按袖章顏色分為兩個陣營,在那座用以模擬作戰的城樓上下展開對戰,滿場煙塵滾滾,戰車疾馳衝鋒其間,廝殺聲、號角聲地動山搖,站在這閱兵的高臺上都能感覺到腳下陣陣顛簸抖震,真切得猶如親歷戰場。

姜稚衣一連來了十幾日,第一次看到攻守城戰,和裴雪青一樣震撼得睜大了眼,連飛沙走石撲面都忘了去撣。

眼看守城一方士兵數量遠遠少於攻城一方,姜稚衣奇怪地問一旁元策:「以少對多,這是不是有失公允?」

元策負手觀望著戰局,一面答她:「守城一方佔據地理優勢,實際作戰時,在攻城器械不突出的情形下,攻城方的兵力本就常常數倍於守城一方。」

「那若是攻城器械很厲害呢,守城方人又少,該怎麼辦?」

「保住士氣是決勝關鍵。」

姜稚衣恍然點頭,眼看攻城一方士兵登著雲梯爬上城樓,守城一方士兵眼疾手快往下傾倒鐵桶裡的黃水,被黃水濺到計程車兵便被穆新鴻判定已無戰力,又問:「那鐵桶裡裝的黃水是什麼?」

「只是普通的水。」

「我知道這是普通的水,」士兵們訓練所穿鎧甲所佩武器皆是真刀真槍,但類似投石這等殺傷力大的器物是用輕巧軟物替代,想必這黃水也是同樣的道理,「我是問,在戰場上那是什麼水?」

「燒熱的金汁。」

「金汁又是什麼?」

元策偏頭覷她一眼:「你不會想知道的。」

姜稚衣撇撇嘴:「賣什麼關子,說給我聽聽嘛!」

「稚衣妹妹,金汁應當是——」一旁裴雪青聽著二人對話,附到姜稚衣耳邊悄聲說了兩個字。

姜稚衣臉色一變,再次望向城樓之上潑下的一桶桶黃水,胃腹一陣翻騰,拿帕子掩著嘴乾嘔了一下。

元策失笑,抬手去拍撫她背脊:「說了你不會想知道。」

「本郡主今日的閱兵就、就到這裡了,我去你帳子裡歇會兒。」姜稚衣朝元策揮揮手作別,捂著胃腹轉身往高臺下走去。

元策看了眼姜稚衣的背影,剛要轉頭拜託裴雪青,裴雪青已經抬腳往下走去:「我去顧著些稚衣妹妹。」

元策朝裴雪青點了下頭:「有勞。」

營帳裡,姜稚衣連喝兩盞清口的熱茶才壓下那陣嘔意,坐在元策的臥榻上緩了會兒勁,回想起方才裴雪青口中那句「糞水」,百思不解地問:「為何還要將金汁燒熱拿來退敵,這是冷是熱都挺噁心人的吧……」

裴雪青坐在她對面搖了搖頭:「燒熱的金汁並非靠噁心退敵,而是殺傷力極大的武器,不單會燙傷人,還會感染人身上的傷口,被金汁澆過的人很快就失去戰鬥力了。」

「原來是這樣……」

「我也是從前聽沈元策說的,打仗的門道有許多,因為這個特別我便記住了。」

姜稚衣點點頭,這麼一想,倒不覺噁心,只覺這你死我活的拼殺當真殘酷至極。

不知她阿爹當年守城時是不是也曾經歷過這些。

見姜稚衣忽然發起呆來,裴雪青問道:「你近來怎麼想起日日來軍營?」

姜稚衣手捧熱茶,長睫低垂著眨了眨眼:「就是想看看他每天都在做些什麼,待在深牆大院裡什麼也不知道……」

什麼也不知道,只會一日一日心裡發慌,明明河東與河西相距兩千裡,一時半會兒也沒有由頭開戰,可就是覺得不安,總會時不時想起那夜的夢。

就怕像當年一樣,她在家裡渾然不知高高興興的,突然有人跑來告訴她阿爹阿孃的噩耗。

裴雪青打量著她的神情:「看你好像有心事,你若有什麼開解不了的,不妨與我說說。」

姜稚衣抬眼看向裴雪青。元策沒與裴雪青說的事,她自然也不能說。

帳外天色漸暗,帳子裡點起燈燭,姜稚衣擱下熱茶,抱膝坐在榻上:「雪青阿姊,你說,大家怎麼都有非做不可的事?」

裴雪青不解:「什麼非做不可的事?」

「譬如我阿爹要擁護皇伯伯上位,我阿孃要追隨我阿爹,還有——」姜稚衣想了想,「沈元策與你提過我,想必也同你說過,有一回他曾嘲笑我,說四殿下向皇伯伯婉拒了與我的婚事?」

裴雪青回想了下,點頭:「有這麼回事。」

「其實小的時候,我與四殿下的確交情甚篤,長輩們也戲說等我們長大之後要給我們指婚,當時我也不懂情情愛愛的,只因與四殿下玩得好,便覺得說不定將來真的會嫁給他。」

「後來我家中出了變故,搬進侯府,和那些皇子公主來往便少了許多,不過在我最難過的那幾年,四殿下若得機會出宮,還是會來侯府看看我,偶爾給我送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兒……只是忘了從哪一年起,他便不怎麼與我走動了。」

裴雪青蹙眉:「這是為何?」

姜稚衣笑了笑,慢慢地說:「一開始我也不明白,後來才知道,原先和氣的端王府早就不復存在了,皇宮裡明爭暗鬥,是吃人的地方,大家都變了,四殿下作為庶出的皇子生存不易,平日常受欺負打壓,他母親孃家沒有權勢,也無力立足深宮。他若要給自己和母親掙一個前程,便該娶一個對他有助益的妻子,而我——這個他小時候的玩伴,父母雙亡,空有一身虛無的榮銜和皇伯伯隨時可以收回的寵愛,對他來說絕非良配。」

裴雪青怔怔看著姜稚衣,半晌沒說上話來。

姜稚衣抿了抿唇,又笑:「可是就像我阿爹選擇社稷沒有錯,我阿孃選擇我阿爹也沒有錯,四殿下要掙前程,在我與前程之間二者選其一,並未貪心多得,其實也沒有錯。只是他們都有非做不可的事,我雖然在他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可在他們非做不可的事面前,好像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裴雪青搖了搖頭:「你別這樣想,選擇雖兩難,但總會有人覺得,你才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

姜稚衣抬頭望著頭頂的這座營帳:「會嗎?」

裴雪青看著她視線落處,隱隱猜到她的心事:「你擔心在沈少將軍這裡重蹈覆轍,還在猶豫與他的親事?」

姜稚衣一動不動地坐著,沉默片刻,點下頭去。

至親血仇,若換作是她也不可能放下,她都不需要問,便知那是元策非做不可的事。

可他的對手是連朝廷、連皇室都畏懼的河東,這件非做不可的事無異於行走刀尖,命懸一線。

姜稚衣雙手抱膝,下巴抵著膝蓋,出神地道:「我只是在想,他先前與我求親,是因為娶我與他非做不可的事在同一個方向,可如果有一天,他非做不可的事和娶我南轅北轍,又或者……他可能要為他非做不可的事付出性命的代價,那我怎麼辦?」

「我是不是……又是被拋下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