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還有他方才說什麼看了又不給名分,何時有名分何時給她看,所以那到底是?

算了,說她學寶嘉阿姊,那她回頭去信問問寶嘉阿姊就是。

姜稚衣腦袋裡斷續地想一齣又算一齣,等得實在犯了困,靠著軟枕閉上了眼。

元策從浴房出來的時候,見她抱著被衾,白裡透紅的臉貼在軟枕上,嘴唇微翹,呼吸綿長——已經等他等睡著了。

赤著半身晾了晾水氣,元策低頭看一眼自己,長出一口氣,拎起裡衣和外袍穿上,繫好革帶走上前去,單膝屈地蹲在榻前,靜靜看了榻上人一會兒,將她抱在懷裡的那捲被衾輕輕抽出,鋪開。

「嗯?」姜稚衣迷迷糊糊醒轉,仰起臉來揉了揉眼,「你可算洗好了,怎麼這麼久……」

元策抬起手,拇指指腹摩挲了下她的臉頰,輕聲道:「收拾了下浴房,我回房去了。」

「回房?」姜稚衣醒過神來瞪著他,「你不睡我這兒,用我浴房做什麼?」

元策一噎。

「怎麼還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呢……我在這兒等你等得眼皮打架,你這像話嗎?」姜稚衣撇著嘴咕噥。

「想我陪你睡?」

「你不想嗎?」

「那不許再動手動腳?」

姜稚衣蹙眉:「我動手動腳還委屈你了?」

元策拿指關節捋平她眉心:「是我怕忍不住委屈了你。」

她自幼喪母,唯一疼愛她的長輩又是舅父,正月裡只是定親,想必家裡也未曾請嬤嬤教習真正的男女之事,所以與他親近時毫無防備分寸。那些風月話本,估摸著也就寫到她常掛在嘴邊的「親親」了。

看姜稚衣摸著眉心不解,元策掀被上了榻,枕著手臂大喇喇躺下,自我催眠一般望著頭頂的承塵:「行,你隨便動,刀子剜肉我都懶得吭聲,我有什麼不能忍。」

「誰稀罕動你了。」姜稚衣冷哼著背過身去。

元策偏頭看向她生氣的後腦勺,過了片刻,又見她不爽利地轉過半張臉:「怎麼我不稀罕你,你也不稀罕我了?」

元策在心底唸了三遍書院裡講過的課——「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然後把人抱進了懷裡。

姜稚衣枕著他胸膛躺好,滿意地閉上了眼。

夜深人靜,這眼一閉,先前被打斷的思緒重又飄回腦海,姜稚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夜提過的那些人。

躺在長安沈府東院廂房,面色灰敗的高石,與元策在天崇書院角逐騎射、賽馬球的鐘伯勇和卓寬,跛了一隻腳,常年拄拐的康樂伯,身在牢獄中,等待秋後問斬的宣德侯……

一張張面孔在眼前閃過,每一張都面目猙獰,沾滿汙泥,大睜著一雙空洞血紅的眼,像索命的惡鬼。

一轉眼,她不知到了哪裡,漆黑夜色下,他們一個個渾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朝她笑著:「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手染鮮血之人,終有一日也將死在血泊之中……」

再一轉眼,煙塵瀰漫的沙場上,千軍萬馬對陣衝鋒,她看見元策高踞馬上,手執長槍,身先士卒朝前拼殺,忽而迎面箭雨落下,流星般的箭矢密密麻麻刺穿他胸膛……

場景再轉,她穿著大紅喜服坐在瑤光閣的妝臺前,聽著窗外熱鬧的嗩吶聲聲奏響,奇怪地問驚蟄與穀雨,吉時已到,為何還不來給她上妝?

驚蟄和穀雨紅著眼跟她說:「郡主,您忘了嗎?沈少將軍已經不能來娶您了。」

姜稚衣震動地望向面前的銅鏡,才看清自己穿的不是喜服,而是一身縞素的喪服,再聽窗外嗩吶聲,吹的哪裡是喜樂,分明是喪樂。

一顆心如墮冰窖,姜稚衣扶著妝臺,渾身打起冷顫,一剎間淚如雨下……

「姜稚衣?」耳邊忽然有人喚她名字,一聲過後又是一聲。

溫熱的指腹撫上她溼潤眼角,將她從絕望的谷底拉起來。

姜稚衣在心如刀絞般的窒息裡用力睜開眼來,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張熟悉的臉。

怔然間,像不敢相信似的,姜稚衣眨掉眼眶的淚,緩緩抬起食指,生怕碰碎什麼一般輕輕觸控上這張臉,指尖從他斜飛入鬢的眉,游移到他英挺的鼻樑,再到他薄薄的唇。

元策抱她在懷,垂眼看著她輕顫的手指,任由她動作著,皺了皺眉問:「做噩夢了?」

姜稚衣一愣,被這一句問話驚醒,慢慢偏過頭,看見靜謐的臥房裡燭火輕燃,窗外春夜和暖。

沒有什麼帶血的詛咒,也沒有什麼戰場,更沒有什麼喪服。

她做噩夢了。

她只是做了個噩夢……

可是夢裡滿目的紅忽而變成滿目的白,那一瞬的絕望真切到就好像六歲那年,她聽說阿爹回來了,歡欣鼓舞飛奔出府,卻看見了阿爹的棺槨和飄揚的白幡。

也好像那一年的除夕夜,她獨自對著一桌子不知熱過幾遍的飯菜,好不容易餓了,夾起一隻餃餌吃,忽然看見嬤嬤踉蹌著跑過來,說她阿孃服毒自盡了。

心臟像被狠狠擠壓、揉碾過,姜稚衣急喘著氣,用從未有過的力道一把抱緊了元策。

元策腰上一緊,低下頭去,剛想問她夢見什麼了。

「元策,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姜稚衣忽然抬起頭來,顫抖著開口。

「你的仇——是不是還沒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