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翌日午後,姜稚衣帶著驚蟄和穀雨坐上了外出的馬車。

如同昨夜沈元策所說,他今天白日依然不在府。那麼不出意外的話,這就是她最後一次走出這座府邸了。

那做戲的感覺當真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針氈,她姜稚衣哪裡受得了這委屈,多演一日恐怕都要破功,只能抓緊最早的時機逃離這裡。

就今日,她必要離開沈元策,離開這姑臧城。

沈元策昨夜說他晌午能抽出時間,所以她特意過了晌午再出發,說要上街逛逛。

行駛的馬車內,一主兩僕六目相對,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幾分緊張。

車伕與隨行護衛都是玄策軍的人,姜稚衣記得沈元策跟她說過,這些精銳耳力非凡,所以此刻在馬車裡也不能多說什麼,唯有握了握彼此的手,給這出逃添上幾分亡命天涯般的肅殺氣氛。

到了人頭攢動的街上,姜稚衣被婢女扶下馬車,正要揮退那些護衛,一名十五六歲的清秀少年走上前來,樂呵呵道:「少夫人,小人名叫三七,三七二十一的三七,是少將軍派給您的貼身護衛,您去到哪兒小人都跟著您!」

驚蟄:「郡主要去逛胭脂鋪成衣鋪,你也跟著?」

「是的,少夫人可是覺得有什麼不妥?」

姜稚衣上下打量起他這一身盔甲:「你穿成這般,進那些鋪子不將人家顧客嚇著?可別害我走到哪兒都要討人嫌。」

三七低頭一看自己,立馬三下五除二卸下盔甲,一轉眼,露出一身尋常布衣打扮。

姜稚衣:「……」

「少夫人教訓的是,少將軍提醒過小人的,是小人險些忘了!」三七笑著,臉頰露出兩個梨渦,「少夫人,小人就跟在您身後一丈遠,不給您添麻煩,您看您如此傾國傾城,美若天仙,天人之姿,若叫那些混子盯上,可危險呢!」

「……」沈元策特意點這麼個人來,是看他笑起來有梨渦,又會說話是吧。

這些士兵之難纏,昨日她已領教過,個個都是頭可斷血可流,少將軍的命令不可丟,就算她拿郡主的身份去壓,也壓不過他們心裡的軍令如山。

時間緊迫,不宜在此浪費。

姜稚衣看了眼後頭那些人高馬大計程車兵,見這個三七相比之下矮小些精瘦些,輕一甩袖,轉身走入人流,預設了他的跟隨。

三七默默跟了上去。

姜稚衣左手驚蟄,右手穀雨,往前逛了一段路後,走進一家兩層樓的成衣鋪,作勢挑衣裳,隨手指向一件長裙,說要試試。

女掌櫃連忙殷切地領她上了二樓。

三七一直跟到二樓樓梯口,被驚蟄喝住了腳步。

驚蟄陪著姜稚衣進了一間量體裁衣的私密小室,塞了女掌櫃一枚金葉子,讓她再去挑些衣裳來,闔上門後,壓低聲與穀雨道:「你陪郡主在這兒一件件試,試完一件就說郡主不滿意,還要一件。」

又對姜稚衣說:「奴婢在最快的時間內帶馬過來,接您去見鴻臚寺欽差。」

姜稚衣點了下頭。

她昨夜冷靜下來想過了,要逃就必須逃得快準狠,她自然不會異想天開到覺得自己可以靠驚蟄策馬千里回長安,沈元策既然有心留她,一發現她不見,肯定會追上來,別說她們兩條腿的人不是他的對手,她們四條腿的馬也跑不過人家那匹馬。

所以她昨夜冥思苦想,想起一件事。

此前正月裡,西邏王后突然病危,西邏使團急急返西,朝廷當時也派了太醫一同跟去。與外邦接洽的事務向來由鴻臚寺負責,太醫不可能光零零跟著西邏使團,隊伍裡一定還有鴻臚寺的官員隨行。

使團比她早出發近半月,腳程也比她快許多,卻要比她往西走更遠,這麼一折算,說不定鴻臚寺的官員此刻剛好在返程路上,會路過姑臧。

聽她這一說,驚蟄想辦法出來打聽了下,好巧不巧,聽說這鴻臚寺的官員剛好今日到姑臧,可能會在此逗留休整一夜。

雖然約莫只是個小小官員,但由聖上派遣外出辦理此等重大事務的官員都屬「欽差」,殺欽差無異於在天子頭上動土,因而此人身份之貴重,足夠當得起她的救命稻草,也是眼下在這沈家隻手遮天的河西,她與京城唯一的聯絡。

即便一時無法跟著欽差回去,找此人八百里加急往京城傳信,這信件沈元策也沒法攔。

目送驚蟄從二樓後窗一躍而下後,姜稚衣假裝在小室內試衣,偶爾提高聲抱怨幾句——

「這衣裳怎麼這麼難穿?」

「不好看,換下一件吧。」

「這顏色我不喜歡!」

不知過了多久,姜稚衣說到口乾舌燥之時,一顆小石子終於打上了二樓的窗子。

姜稚衣快步上前,探出窗沿低頭一看,看見驚蟄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等在底下的小巷,朝她小聲道:「郡主,快些下來!」

看著驚蟄宛若蓋世英雄一般降臨,姜稚衣動容地點了點頭。

這一切來得太過順利,順利到甚至讓人有點不敢相信,直到發現自己的腳無法踩上窗沿的那一刻——

姜稚衣才有了些真實感。

果然,出逃都是會有磨難的。

見姜稚衣手足無措地頓在窗沿,穀雨在她背後努力一使勁,將她抱起來一些。

姜稚衣小心坐上窗沿,兩條腿慢慢懸掛出去,往底下看了眼,一陣眼暈。

這二樓在底下看著只有二樓,到要跳下去的時候怎麼就一下變成四樓了?

底下驚蟄在馬上找準位置,張開了雙臂,眼神示意她放心跳,她一定會接住她。

姜稚衣身子朝外坐在窗沿,懸著一雙小蠻靴,深呼吸著壓下這一陣心悸。

穀雨瞧著這眼熟至極的一幕,用氣聲鼓舞她:「郡主,您四個月前可以為沈少將軍翻那麼高的牆,今日也定能為沈少將軍跳這麼高的樓!」

「……」

真會說話,這麼一說,她可不就來氣了嗎?

沈元策,你這個混賬,王八蛋!

姜稚衣閉起眼呼吸吐納,在心裡破口大罵著,給自己鼓足了氣,直直躍了下去。

人在半空一瞬,漫長得彷彿像過了一生,耳邊一剎間除了風聲什麼也聽不見,姜稚衣強忍著溢到嗓子眼的驚叫,死死閉緊了眼。

下一瞬,感覺自己被驚蟄的臂彎牢牢接住,穩穩落到了馬上。

像一朵找到了歸依的浮萍,姜稚衣狂跳的心臟回落下去,感激涕零地睜開眼——

對上了一雙烏沉沉的眼睛。

「郡主!」與此同時,前一刻,被一匹橫空出世的快馬擠撞開去的驚蟄大喊。

姜稚衣凝目低下眼,看見自己的處境——

馬上坐著元策,而她斜躺在元策懷裡。

姜稚衣渾身一顫,臉色下了霜似的白。

元策把人攬緊了些:「怎麼試個衣裳還能摔下來,嚇著了?」

……嚇著她的,是摔下來嗎?

姜稚衣止不住顫慄著,僵手僵腳地蜷縮成一團:「你怎麼……來了這裡……」

「因為聽見你罵我了,」元策垂眼看著她,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