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已經選你了嗎?」
「我說的是以後。」
「是我做了噩夢還是你做了噩夢,怎麼不是你安慰我,還要我安慰你?」姜稚衣皺皺眉頭,「放心,放一百個心,以後也選你,永遠都選你!」
「好。」
元策抱了會兒人,讓穀雨來伺候姜稚衣梳洗穿戴,起身走了出去。
剛一腳踏出房門,迎面刀光一閃,一柄出了鞘的匕首直衝面門而來。
元策人往後一仰,一個旋身避開刀鋒,順勢一腳踢上身後的房門。
驚蟄牙關緊咬,手中匕首再次狠狠掠來。元策雙手負在身後,側身再一避。
驚蟄發了狠地一次次進攻,元策一路後撤,一路閃避,雙手始終負在身後,未曾抬過一根指頭。
即便如此,也傷不到他分毫。
不知刺出第幾刀之後,驚蟄喘著氣脫了力,拿刀尖指著他,咬牙切齒地盯住了他:「你對郡主到底有何居心!」
元策看了眼下頜的刀尖,眼皮一掀:「你一個小小婢女,能活著從長安走到河西,此刻還能拿刀尖對著我——你認為,我對她是什麼居心?」
驚蟄握著匕首的手微微一顫。
元策抬起兩根指頭,捏過刀鋒,將匕首推遠開去:「我以為,我方才說得夠清楚了,她想要一個美夢,我陪她做這個夢,皆大歡喜之事,何必非要叫醒她?」
驚蟄雙目失神地眨了眨眼,遲遲沒有再動作。
吱嘎一聲,遠處的房門忽然被人從裡推開。
驚蟄立馬收起匕首,藏到身後,轉過身去,望向邁出房門的姜稚衣。
姜稚衣笑著朝兩人招招手:「我準備好了,啟程吧!」
驚蟄默默站在原地,眼看元策上前牽過姜稚衣的手,拉著她往驛站外走去,神色緩緩黯淡下去,眼神里現出了猶豫。
本還剩下兩天行程,尚有一座驛站要落腳,許是驚蟄的到來破壞了這場旅途,這一天,馬車日夜兼程不停歇,徑直駛向了姑臧城。
姜稚衣第一次夜宿馬車,雖有兩名習慣的貼身婢女在側,仍是久不成眠,每一顛簸都要被震醒,臨近天亮才終於困得沒法,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沉沉睡了過去。
一行人進城之時正值開市的時辰,馬車外的街道人聲鼎沸,都不曾再將她吵醒。
等姜稚衣迷迷糊糊感覺自己落入了綿軟的被褥裡,睜開眼,看見一張熟悉萬分的黃花梨架子床,眼前金紗帳幔拂動,頭頂是雕樑畫棟的覆海。
「哎?」姜稚衣驚疑地眨了眨眼,偏頭看向坐在榻邊的元策,「我又做什麼夢了,我怎麼突然回長安了?」
「你再仔細看看,這裡不是長安,是姑臧。」元策朝一旁努努下巴。
姜稚衣往榻外望去,才發現屋裡的陳設佈置雖與她瑤光閣的寢間差不多,但屋頂的結構和屋子的形狀是不同的,窗外的景緻也不一樣。
元策:「離你答應過來才兩個月,只來得及改造這些,你還想要什麼,日後慢慢添。」
姜稚衣坐起來,環視過屋子一週,才發現屋裡還造了一架水車,輪轉之時可添溼氣,免她因此地氣候乾燥臉疼。她都快忘了,她是何時與他提過這些。
還有不遠處几案上擱了一整排的漆盤,上頭擺的都是西域風韻的衣裙和首飾,以她遍閱世間珍寶的眼光來看,瞧著也是不俗的上品。
妝臺上也放了許多精緻的瓶瓶罐罐,有一些是她慣用的胭脂妝粉、香膏香露,還有一些不太認得,可能是姑臧當地的名品。
原來正月忙於定親那陣子,他時常在她瑤光閣寢間晃盪,都是為了準備這些。
姜稚衣眼神驚異:「夠了夠了……你聘禮給得也不少,我怕你這銀錢再花下去,吃了這頓沒下頓。」
「……」還好,變賣了些父親和兄長留下的家產,勉強湊合。
姜稚衣突然想起什麼:「等等,那這裡就是姑臧的沈府了?我已經進城了?」
元策點頭。
「不是說好帶我好好逛逛姑臧城嗎?我進城一路都睡過去了?」
「急什麼,來都來了,來日方長。」元策拉起被衾,讓她躺回去,「昨晚一夜沒睡,先睡一覺,我剛回來也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晚上再帶你出去。」
姜稚衣滿意地點點頭,剛打消一些的睏意重新襲來,不多時便在婢女的伺候下睡了過去。
驚蟄坐在榻沿,看著這座考究的金屋,看著姜稚衣此刻入夢也含笑的臉,為難地嘆了口氣。
華燈初上,姑臧城街頭人流如織,夜市的燈火將整條大街照得亮如白晝。
熱鬧的笙歌此起彼伏,西域行裝的男女老少穿梭其間,路邊小攤上叫賣行貨與美食的,變戲法的,雜耍的,每張攤子前都擠滿了人,放眼望去新奇之物應接不暇。
街邊飛簷翹角、彩繪富麗的樓閣之上,露著肚皮的舞姬丁零噹啷跳著胡旋舞,年輕的男男女女憑欄而倚,手執銀壺對酒當歌。
「驚蟄姐姐,想不到姑臧城竟如此熱鬧繁華,這夜市一點也不輸長安!」穀雨驚歎著走在街上,一轉頭,卻見驚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驚蟄姐姐可是走累了?」
驚蟄搖搖頭,靜靜目視著前方。
前方不遠處,姜稚衣一襲繡金紅裙,墨髮編辮,額佩翠鈿,頸環青金瓔珞,腰間流蘇墜珠,滿身色彩錯雜的琳琅襯得人鮮亮明豔,像一隻飛入凡間的仙蝶。
一旁元策難得穿淺,一身牙白繡金翻領袍,腰束金玉革帶,挺拔的背脊之上烏髮半披,與姜稚衣相稱得當真像一對神仙眷侶。
驚蟄從小跟著郡主,最是瞭解她不過,這兩天觀察下來,發現郡主在沈元策跟前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家裡出事前,無憂無慮得像個孩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生氣就生氣,哪怕帶著刺也是柔軟的。
這些年,看多了郡主自矜身份,看多了郡主與人相處總隔著一段距離,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喜怒哀樂都放在臉上,全心信任一個人的郡主了。
這個美夢,是不是當真不該被打破?
「每張攤子我都想看看,這怎麼走得完,姑臧這不夜城當真能逛上一整夜!」姜稚衣挽著元策的臂彎,喧鬧之中,不得不提高了聲與他說話,「你之前可曾逛過這裡,知道哪裡最有趣?」
元策搖頭:「我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走在這裡。」
「第一次?」姜稚衣驚訝了一瞬,「哦,過去三年你都在打仗,應當也沒有機會……」
是過去十九年都沒有機會。
元策在心裡答著她的話,一面注意著四下,在人潮熙攘之時偶爾拉她一把。
姜稚衣四處湊著熱鬧,一路走走停停,走到一張草編飾物的攤子前,頗有興致地駐足下來,看向攤主手中編織著的兔子:「用草竟能編得如此活靈活現?我想要這個!」
攤主婆婆十指翻飛不停,抬起頭來,笑眯眯說了幾句姜稚衣聽不懂的當地話。
元策解釋:「她說很快就編好,讓你稍微等等。」
姜稚衣點點頭,蹲下身來,去看地攤上其他的草編物。瞧見旁邊兩個六七歲的孩童在地上玩,看起來好像是攤主婆婆的孫子。
兩人頭碰著頭,人手一根細細的草枝,正戳著地上的什麼物件,激烈得不知在鬥什麼法。
姜稚衣看不清陰影裡的物件,見元策陪她蹲了下來,轉頭問他:「這是在玩什麼?」
「他們在鬥草編……」
元策說到一半想起什麼,神色一變,剛要去拉姜稚衣——
一隻栩栩如生的草編蛐蛐被草枝挑起,一下躥到了姜稚衣的衣裙上。
姜稚衣愣愣低頭一看,盯著那身形肥碩,斑紋猙獰,生著長鬚的黑褐色蟲子,連驚叫都忘了。
下一瞬,元策一把拉起了人。
姜稚衣人被拉起,眼前卻好像還殘留著那隻蛐蛐的模樣。
與此情此景相似的、令人作嘔的記憶像坍塌的樓閣撞進腦海,姜稚衣胃腹忽而一陣翻騰,嘔意直衝嗓子眼,在天翻地覆的噁心裡兩眼一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