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衣驀地轉過頭,驚訝道:「舅父到京了?」
元策還沒得到穆新鴻傳回的訊息,也有些意外:「所以大事是——」
「是永恩侯臉黑得像要殺人,一進府二話沒說只問您在哪裡,這會兒馬上就要殺到……」
「沈元策呢!把那小子給我叫出來!」一道低沉的中年男聲逼近而來。
姜稚衣飛快起身,元策手一伸沒拉住人,眼睜睜看著她歡歡喜喜探身出了廂房:「舅父!」
長廊下,一身僕僕風塵的永恩侯腳步一頓,驚疑地往這邊望來,瞪大了一雙圓眼——
數月不見的外甥女,依舊打扮得漂漂亮亮、光鮮亮麗,卻在這一大清早理應剛睡醒的時辰,出現在別人家的府邸,身後正站著傳聞中那個就快與他外甥女喜結連理,而他毫不知情的,未來外甥女婿。
他初次聽聞此事,還是回京途中的某個驛站裡,一名從京城往外地去的官員看見他,向他道喜,說恭喜恭喜,沈少將軍與郡主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趕回長安之前,他是千百個不相信自己不過出了趟差,怎麼一向眼高於頂、這兩年給她挑了幾十門親事都看不上的外甥女突然就有了天作之合。
甚至方才回到侯府發現姜稚衣不在,瑤光閣的下人說郡主昨夜並未歸宿,他仍舊抱著一絲希望,覺得孩子可能是去陵園祭拜母親,沒趕回來便宿在了外邊,也說不定是回來後心情不佳,便去公主府找她寶嘉阿姊談心了,直到此刻,親眼看見了這一幕。
永恩侯一手按在心口,一手托住後腰:「哎喲喲……」
跟在後頭的侯府護衛急忙扶住人:「侯爺!」
「舅父!」姜稚衣臉色一變飛奔上前,攙住了永恩侯的另一邊胳膊,「怎麼了舅父!」
永恩侯緩過這一陣眼黑,滿頭虛汗地抬起眼,看見元策走到他跟前,不緊不慢地朝他拱手行了一禮:「元策在此,見過永恩侯。」
……不緊不慢?他還敢不緊不慢?
在此,他還敢在此?
永恩侯伸出一根手指,顫抖地指了指他,轉向挽著他胳膊的姜稚衣:「衣衣,是不是這小子把你擄到這裡來的?」
姜稚衣後知後覺過來,方才她喜極忘形衝出去之時,元策為何要攔她一把了。
她和舅舅是久別重逢了,她的未來夫婿可能要久別於人世了。
姜稚衣慌忙擺手:「不是不是,舅父,是我自己過來的。」
「哎喲喲……」永恩侯頂著個大肚腩往後倒去,眼前更黑了。
「舅父,您別誤會,我與阿策哥哥——」
永恩侯眼一瞪,人直了回來:「阿什麼?什麼哥哥?」
「……我與沈少將軍,」姜稚衣撫著他後背給他順氣,「我們並非胡來,是正經準備議親的,就等著您回——」
永恩侯一豎掌:「不必議了,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半個時辰後,姜稚衣坐在瑤光閣暖閣下首,兩根手指不安地對絞著,絞幾圈看一眼上首的舅父。
該解釋的,她方才一路上都已經解釋了,說她沒有與阿策哥哥同宿一屋,阿策哥哥也早已不是原先那個吊兒郎當的紈絝,如今建了功立了業,已是國之棟樑,待她更是一心一意,見她受人欺負,便為她出頭,不管她脾氣多麼挑剔,他都願受。
總之說了一路阿策哥哥的好,說了他們如何如何情投意合,口都說渴了,舅父卻始終沒有好臉色,反倒從一開始的激憤變成了現在這副更為頭疼的模樣。
永恩侯閉著眼,手扶著額頭,半晌沒有說話,再開口長嘆了一聲:「他若還是原先那個紈絝,只要你們情投意合,舅父也不是不能答應這門親事。」
姜稚衣抬起眼來:「舅父這是說的什麼話?他若真是個紈絝,我可瞧不上他!」
「可他這麼能幹,能長久地陪你留在長安嗎?來日他回河西,你是想與夫婿分隔兩地,還是跟著他去受苦?」
「沈節使生前治理河西有方,姑臧城的繁華如今可與江南揚州齊名呢,沒有您想得那麼苦……」
「那不提這個,你可是忘了你阿孃?打仗多兇險的事,他一個出生入死的將軍,你是想步你阿孃的後塵嗎?」
姜稚衣低下頭去:「他武藝高強,不會的……」
「那就當他有金剛不壞之身,他若如此百戰百勝,你可知你皇伯伯如何看他?沈節使還在時,他是沈節使留在京中的質子,將來你與他有了孩子,你們的孩子能留在你們身邊嗎?」
「舅父,這個、這個我還沒想呢……」
「你沒想,舅父替你想過了,這絕不是一樁好姻緣!」永恩侯擺擺手,「你與他不過兩月交情,也沒什麼非他不嫁的情意,趁如今尚且抽得了身,早點了斷了吧!」
話音剛落,穀雨心驚膽戰地進來:「侯爺,郡主,沈少將軍來府上了,說是請見侯爺……」
「來做什麼?給我外甥女灌了迷魂湯藥不夠,還來給我灌?」永恩侯眉頭一皺,「不見,把人轟出去!」
「舅父——!」姜稚衣著急地跺跺腳,張張嘴又閉上,欲言又止了半天,深吸一口氣。
事已至此,只能兵行險著了。
「舅父,」姜稚衣誠懇地看著他,「若是兩月的交情,的確抽得了身,但倘若我說,其實我與他……三年前就已經好上了……」
永恩侯瞳孔巨震著,顫巍巍轉過頭來。
姜稚衣:「您會不會考慮一下……?」
永恩侯緩緩抬起手掌,打住了得令出去的穀雨,輕輕呼吸吐納:「不必轟出去了,把人請進來吧。」
姜稚衣面上一喜。
「本侯考慮一下,打斷他哪條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