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過去,先生考校各組成績,聽到姜稚衣和裴子宋這裡時大讚「如聽仙樂耳暫明」,誇兩人之默契如「山鳴谷應,風起水湧」,好一個珠聯璧合。
壎與琴的合奏本是少聞,這壎哀婉的音色又恰與先生所譜「俞伯牙悼鍾子期」的曲子意境相合,如此一來,姜稚衣和裴子宋便當之無愧得了個第一。
一群世家公子拍馬屁的拍馬屁,眼饞的眼饞,道裴子宋真是八輩子修來的運氣,居然得了與郡主同奏的機會,看先生眯縫著眼笑成那樣兒,都差直說兩人郎才女貌,可堪為配了。
郡主進書院這事本就古怪,這陣子一直有人猜測郡主其實是來相看郎婿的,所以大家一個個起早貪黑,日日不落地到課,想著說不準這運氣便落在了自己頭上。
如今一看,要說這書院裡誰能入郡主的眼,果真也就只有裴子宋了——出身相府,年少登科卻無心利祿放棄仕途,來了這書院也不恃才傲物,待人和善又處世低調,瞧著確實挺合郡主脾氣。
晌午,一群人在坐席上頭碰頭論著這事,有人突然嘶了一聲:「該不會郡主本就是衝著裴子宋來的吧?不然這麼多人,今日怎麼就剛好抽中了才學人品最優的那一個?」
有人緊接著回憶道:「你這一說,我想起來了,抽籤的時候裴子宋好像本來不是抽這一根,是沈元策晃了把籤筒……」
「……你意思是郡主想和裴子宋一組,沈元策幫了她一把?那沈元策和郡主是能這麼幫忙的關係嗎?」
「就是,那怎麼可能!你沒見最近沈元策出風頭的時候郡主都在不爽嗎……」一群人說著說著打消了這個猜想。
這聽起來確實是一個不可能的猜想,如果姜稚衣和他們一樣不知內情的話。
一門之隔外,姜稚衣站在門邊,眼睫顫動著深吸一口氣,默了默,冷下臉掉頭招呼穀雨:「不讀了,回府。」
數九寒冬,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三九天,天崇書院的公子們清早越發起不來身,發現郡主連著幾日沒在書院出現,到課的人更是稀稀拉拉少了下去。
這日午後天晴,勝業坊公主府暖閣內,寶嘉瞧著懶懶倚在美人榻上的人,稀奇道:「今兒晌午在我那酒樓碰上幾位公子,問我近日可曾見過你,你怎的不去書院了……我還說這天寒地凍的,咱們小永盈哪裡捨得叫風吹著她的臉,我可沒機會見,誰知剛一說完,你就跑我這兒來了。」
姜稚衣握了卷閒書,有一眼沒一眼瞧著,張口咬住穀雨遞到她嘴邊的果脯,慢悠悠嚼著嚥下,又潤了口清茶:「他們倒是膽大,逃課逃到公主的酒樓來了。」
「那倒不是,聽他們說,今兒好似是書院的旬假日。」
姜稚衣執卷的手一頓,在寶嘉遞來疑問眼色的時候,垂下頭哦了一聲。
寶嘉覷覷她突然拉垮的臉:「這大冷天的,你能從你那金屋移駕出來,必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碰上什麼事了,說吧。」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姜稚衣清清嗓子,擱下書卷,從榻上直起些身來,「是這樣的,阿姊,我有一位閨中姊妹——」
「嗯?」寶嘉眨眨眼,「除了我,這長安城還有人當得起你的閨中姊妹?」
姜稚衣輕咳一聲:「我新交的。」
「哦,」寶嘉輕輕一甩紗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所以是你這閨中姊妹碰上了什麼事?」
「對,起因是,她有一位暗中來往三載之久的情郎——」
「噗嗤」一聲,寶嘉一口茶嗆進喉嚨,掩著嘴咳嗽起來,侍候在旁的翠眉連忙去拍她的背給她順氣。
姜稚衣住了嘴看她。
「無事,」寶嘉咳過一陣,拿帕子掖掖唇角,「就是都三年了,比我想得久了些。」
「……因某些不得已的緣由,他們二人分隔兩地許久,近來才重逢,實則真正來往的日子倒也不算太多。」
寶嘉似是壓住了驚,點點頭:「那久別重逢,應是人間喜事,這是怎的了?」
「原是喜事來著,可前幾日,那情郎也不知怎的,突然便不怎麼情願搭理我那姊妹了,不光如此,那日有一樁事,我那姊妹本想與他一道做,他卻故意將這機會給了別的公子……」
「這可是有些過分了!」
姜稚衣嘆了口氣:「是啊,雖說只是一件極小的事,可以小見大,不就等同將她這個人推給了旁的男子嗎?我那姊妹一句話沒留便走了,本想著她生氣了,那情郎過後總該來解釋解釋,偏是沒有,我那姊妹這回也賭上了氣,不願再主動去找他,這便一連過了好幾日……」
寶嘉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因為這事才不去書院了呀?」
「可不是嗎?你說今日他們旬假,他閒著都不來……」姜稚衣話說一半,被穀雨扯了一把衣袖,閉上嘴一看,寶嘉和翠眉笑著對視了一眼。
一陣臉熱上湧,姜稚衣兩條腿一晃下了榻,趿上鞋就走:「算了算了,不同你們說了,沒勁兒死了,我回府去了!」
「哎,別呀別呀!」寶嘉快快起身攔下了人,「上回酒樓開張那日聽你大表哥說起你與沈元策,我便猜到是空穴不來風了,我還沒怪你有了情郎三年多都不與我說,你倒先氣急敗壞上了?」
姜稚衣回過頭撇撇嘴:「我也猜阿姊肯定猜到了,這不是不知如何開口說這種事,才無中生有一番,阿姊看破不說破就是了,何必戳穿我!」
「好好,小祖宗,都是阿姊的錯,」寶嘉朝一旁招招手,翠眉連忙遞上一盞茶,「來,喝口茶消消氣,別急著走,不就是個情郎嘛,世間情郎千千萬,沒了咱就挨個換,阿姊今日拿多年‘珍藏’招待你,咱好好快活快活!」
萬家燈火時,公主府一片燈紅酒綠,笙歌繚繞。
琉璃瓦下,開闊的暖閣被地龍燒得溫暖如春,上首高臺擺滿美饌佳餚,瓊漿玉液。姜稚衣倚著憑几,手執一隻小巧的白玉荷葉杯,眼神痴迷地望著底下。
暖閣中央,兩名風姿翩翩,身輕如燕的少年正和著樂聲舞劍,劍花挽得人眼花繚亂,銀輝閃爍間忽有一人劍鋒一側,使出一記鏗鏘有力的點刺。
「好!」姜稚衣遙遙一舉杯,酡紅的臉轉向一旁的寶嘉,「不愧是阿姊多年珍藏……」
「這還只是舞劍,後頭還有射弋的,摔跤的,十幾號人排著隊呢,叫他們輪番上來給你表演,你挑些順眼的帶回去,若都喜歡,便都帶走。」
姜稚衣醺醺然擺擺手:「我就看看,不奪阿姊所愛……」
寶嘉搖頭:「這些不過是請來宴飲時助興的,可不是我的面首,全為著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