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鍾伯勇不可思議地笑起來:「我還真不懂了,阿爹早年立過的戰功難道不比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高?就說阿爹這條跛腿,都是聖上一再惋惜的……沈節使已經不在,如今河西節度使之位空懸,說明聖上也信不過沈元策,他一個十八稚子,值得您這樣害怕?」

康樂伯閉起眼,長長深吸一口氣:「這段日子,你姑姑被永盈郡主軟禁在府,不停派人傳信給我,讓我去向聖上求情,你可知我為何坐視不管?」

「……為何?」

「因為聖恩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活水,若提早散盡,萬一將來有一日需要靠它保命,便無從依仗了……」康樂伯睜開眼,眼底眸光一沉,「不要再在外張口閉口提我過去的戰功和我這條跛腿,沈元策在京的這段日子,給我低調行事,最好低到他看不見你!若還有今日這樣的事,你就給我老實待在家裡,別想再踏出府門一步!」

同一時刻,沈府書房外。

穆新鴻叩了下門,聽見裡頭一聲「進」,推門看到元策執了卷兵書在燈下讀,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世間用兵打仗的將軍大致分兩種,一種是理論起家,一種是實戰起家,大公子屬前者,從前在京裝著紈絝樣,私下其實一直在書房裡研讀這些兵書,而少將軍卻與大公子正好相反——

少將軍幾乎是在實戰里長大的。

當初為防被人發現這張與沈家「獨子」一模一樣的臉,少將軍幼時常年待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宅子裡。

那座宅子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練武場,裝盛著世間所有的兵器、一切練兵手段。沈節使無法常常看著少將軍,便派親信在那裡訓練兒子。

從會走路起,少將軍十八般武藝一樣樣學過來,一樣樣從磕磕絆絆到駕輕就熟。

再後來,等少將軍長大一些,有些能耐了,便被沈節使領進了軍中。

在軍隊裡,有那麼一類人本就駐紮在最神秘的角落,從不公開露面,那便是「斥候」。

他們穿梭在最前線刺探敵情,風餐露宿,與馬為伴,渴了喝雨水,累了睡樹枝,當危險靠近,還要有逃出生天的本事。

一個優秀的斥候所需具備的實戰經驗和本領,有時不亞於一個指揮作戰的將軍。

穆新鴻認識元策的時候,驚異於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郎,竟然是玄策軍中最精銳的斥候兵。

就是這段斥候歲月,讓少將軍走遍了河西每一片沙漠綠洲,每一處山川丘陵,從每一座冰川到每一道溪流都銘記於心。

過去這年,沈節使和大公子先後身死,少將軍十八年來所學的一切終於成就了那一場震驚四海的勝仗。

穆新鴻當時就在想,是不是沈節使早猜到會有這麼一日,所以早早做了準備,甚至連這兩個兒子一個叫沈元策,一個叫元策,都是為了讓弟弟提早習慣成為哥哥的影子。

……

穆新鴻出了會兒神,再看向此刻讀著兵書的元策,疑問道:「少將軍怎麼看起這些來了,這些對您也沒什麼用了。」

元策頭也不抬淡淡道:「看看兄長以前都在讀什麼。」

也是,十幾年不曾謀面,相逢不久便陰陽相隔的兄弟,註定只有一人可以活在光下,如今大公子的一切都在被慢慢抹去,也只能靠這些故人的遺物來證明故人存在過的痕跡。

穆新鴻嘆了口氣,想著大公子,問起正事:「少將軍,今日馬球賽上,您可探出了鍾伯勇與那些同窗的關係虛實?」

元策目光一頓,從書卷裡抬起頭來。

穆新鴻默默朝他看了過去。

少將軍此去天崇書院,自然不是沒事找事,逃避永盈郡主的催婚不過是順帶,更重要的是藉此深入到那些世家公子之中。

今日這馬球賽是一場團隊作戰,正是最好判斷那些世家公子之間關係的契機,少將軍之所以應戰「陪玩」,也是為了這個。

「一半。」半晌過去,元策吐出兩個字。

「啊?」

元策揉了揉眉心:「有點事,只打了一半。」

穆新鴻觀察著他疲憊的神色,連忙勸慰:「哦,是不是郡主半途又跟您鬧脾氣了?沒事,也不急於一時,下次還有機……」

「不是她。」

「那這書院裡還有誰這麼了不得,能給您使絆子?」

「不是她鬧脾氣。」元策皺攏眉頭,閉上了眼。

穆新鴻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但左右是不敢說話了。

靜謐的書房裡唯餘更漏點滴之聲,不知多久過去,元策睜開眼來,突然問:「若一個人分神乏術,兩件事,做了一頭,難顧另一頭,該當如何?」

「那自然是有所取捨,先去做更重要的那件事了!」

元策緩緩點了點頭,看向書案邊那一卷前日晚上不曾被青松揭開的畫卷。

他知道,那一卷是裴子宋的畫像。

盯著看了許久,元策再次開口:「你說,若她或許也並非我兄長不可,也可能有朝一日對他人心生好感,我是否該替兄長鳴不平?」

穆新鴻一愣,才明白原來這兩問還是在說郡主,仔細想了想道:「……您替大公子不值倒也正常,不過畢竟大公子已經不在,卑職覺著若真有這麼一日,由著郡主去,也算是替大公子好聚好散了。」

「好聚,好散。」元策一字一頓念著這四個字,點了點頭。

篤篤篤聲叩門響動,青松的聲音忽然在書房門外響起:「公子,郡主漏夜過來了,說您今日心情不好,她過來陪陪您。」

元策目光輕輕一閃,攥著書卷的手微微收了收緊。

穆新鴻趕緊朝外道:「這大冷天的趕快請進……」

「等等。」元策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他在京的日子一天少過一天,今日卻為替兄長鳴不平而忘了正事,這樣的失誤,不可再有第二次。

既然最終都要替兄長好聚好散,這不平也無甚可鳴……

倒不如,盼著這一天來得更早一些。

沉默半晌,元策鬆開眉頭,臉上已無半點猶豫,偏頭望向窗外道:「不必請進了,跟她說我乏了,已經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