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心動 顧了之 第2頁,共2頁

只有風感覺不到沉默的氣息,依然若無其事陣陣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袂糾纏在一起。

元策緩緩垂下眼,順著懷裡人光滑飽滿的額頭往下看,看見她彎彎的長睫,玲瓏挺翹的鼻尖——

元策移開目光,喉結輕輕滾動了下:「……我不會痛。」

「……哦哦。」姜稚衣飛快點了點頭,髮絲輕擦他下頜。

「別亂動。」

「哦。」姜稚衣眨了眨眼,以極其微小的幅度,輕輕摩挲了下滿是細汗的手。

元策的注意力也回到手上,把著她的手扣好了弦。

姜稚衣顫動著眼睫,目視著前方的箭靶:「這麼著,能、能射中靶心嗎?」

「當然。」元策下頜下壓,視線專注回箭靶,慢慢拉動弓弦。

弓漸成滿月,姜稚衣也分不清是這弓更緊繃,還是她更緊張,一個姿勢僵久了,腳底傳來麻意,感覺有點頭昏眼花。

臨到拉滿弦那一刻,姜稚衣忽然回過頭:「等……」

柔軟的唇瓣擦過下頜,元策手一脫力,箭提早一瞬直射而出。

利箭破空,奪一聲響,射中了靶後那棵樹。

滿樹的積雪被一箭震落。

大風揚起,漫天碎雪紛飛於校場上空,像春日提前來臨,飄起一場雪白的杏花雨。

姜稚衣渾身的血液在一剎間凝固,又在下一剎如同百川過境,瘋狂奔湧。

對上元策震動的眼神,回想起方才那一刻發生了什麼,姜稚衣看著他,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元策眼睫一扇,鬆開了懷裡人。

姜稚衣也立馬退開一步。

碎雪落上兩人的烏髮,姜稚衣閃動著目光,扭頭望向空空的箭靶,沒話找話:「不、不是說能射中嗎?」

「……風太大了。」元策說完,撂下長弓,轉身大步走出了校場。

「風太大了——」中午,靜謐寬敞的馬車內,姜稚衣托腮坐在几案前,一面笑,一面不知第幾遍重複起這句話。

穀雨看著她面前這一桌子玉盤珍饈:「郡主,您快用膳吧,這菜都要冷了。」

天崇書院不統一放飯,畢竟這些世家公子用膳如同吃席,又各有喜好,所以一概是各人的家僕送來家裡準備的膳食。

元策離開校場後,姜稚衣混混沌沌地在那兒遊蕩了許久,也忘了上午還有第二堂課,等她回過神,就已經到了中午散學的時辰。小滿也給她送來了午膳。

姜稚衣哦了聲,夾起一筷子冬筍片兒,咀嚼過嚥下,又托起腮來,細細品味著一笑:「風太大了——」

「……」

算了,一頓不吃也不會怎麼樣,穀雨放棄了。

「您若不吃了便漱漱口吧。」穀雨給她遞上一盞清茶。

姜稚衣無可無不可的,捏起茶盞漱了漱口,片刻後擱下:「風……」

穀雨:「太大了!」

姜稚衣回過神,瞥去一眼:「你懂我在說什麼?」

穀雨搖搖頭,方才她為了替兩人望風站得遠,根本不知道郡主那邊發生了什麼,直到郡主開始漫無目的地獨自在校場遊蕩,這句「風太大了」便一直縈繞在了她的耳畔。

姜稚衣饒有興致地問:「你說,一個騎射時蒙著眼都能百發百中的人,好好站著,眼也睜著,一箭射出去卻脫靶了,這說明什麼?」

穀雨恍然大悟:「說明——風太大了?」

姜稚衣一收笑:「算了,不同你說了,我回學堂去。」

「郡主,這還未到下午的課時呢!」

「我去看看阿策哥哥用膳了沒!」

姜稚衣提袍走下馬車,往天字齋去,一進學堂,見裡頭倒有幾位公子哥兒聚在一起閒聊,但元策卻不在。

聽見動靜,幾人趕緊拱手向她行了個禮。

姜稚衣朝他們隨意點了下頭,走向後排,臨要回到自己的坐席,瞄見元策書案上的鎮尺壓著一張白宣,上頭題了一行詩句。

往前一看,眾人書案上都有這麼一張白宣,像是上堂課教書先生留下的習題。

有的人已經密密麻麻往下續寫了幾行,有的便與元策一樣一片空白。

她就說,論寫詩,他肯定比不過她。

姜稚衣歪過頭看了眼那行詩,想了想,挽起袖子。

臨到在他書案前坐下,又謹慎地抬頭看了眼前邊。

暫時沒人朝這邊看。

姜稚衣坐下來,快快提起書案上的筆,蘸了墨揮毫而下。

一句詩落成,正思索下一句,忽然聽見一道男聲在一窗之隔外響起:「元策,跟我們講講戰場上的事唄,那北羯人是不是都長得青面獠牙的……」

姜稚衣連忙擱下筆,匆匆回到自己的書案。

剛一落座,那群人便簇擁著元策進了門。

才一場考校的功夫,這些人變臉變得真快……

姜稚衣念頭一轉,隔著珠簾朝元策望去,見他不知同他們說了句什麼,打發了人,而後朝後排走來。

一路目不斜視的,也不往她這兒看一眼。

姜稚衣在心底冷哼了聲,見他走到書案前,還未坐下,似乎便察覺到案上東西被人動過,低下眼去。

元策站在書案前,視線從被動過的鎮尺移向那張白宣,與那白紙黑字一陣靜默的對視過後,終於緩緩偏頭,朝隔壁的珠簾望去。

對上了一雙狡黠含笑,早就等在那裡的水杏眼。

「元策——」突然有人喊著他的名字走上前來。

元策手一抬,飛快一挪鎮尺,遮住了那張白宣。

抬起頭,眼前卻徐徐浮現出今晨雪後的校場——

射偏的箭矢。

漫天紛飛如杏花的碎雪。

擦過下頜的柔軟。

每一幕,都像在呼應鎮尺下的那兩行詩——

二月東風吹杏雨,動我春心向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