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士忙不疊連連點頭:「是、是這樣……」
「至於郡主——郡主心思單純,少將軍不忍嚇著她,對她隱瞞了此事,所以郡主對高將軍身死之事全然不知,一心以為高將軍還有得治,您說,少將軍做得對嗎?」
「對、對……若有人問起老夫,老夫必定如此作答……」
穆新鴻朝外比了個請的手勢:「那黃老先生,走好。」
東院書房。
時隔近十日,再次回到這間書房,姜稚衣心情已然大好,不過就是對這書房裡的佈置依舊不太爽利——
「你這屋裡的屏風趁早換一面吧,差點砸著我的東西,我瞧著不高興。」
「博古架上空著的那一格……既然瓷瓶碎了,就拿個新的玩意兒替上來,這麼空著不是平白叫人想起傷心事嗎?」
「還有你這牆上能不能換幅字?什麼‘靜否’,有我在還用問嗎?肯定是熱熱鬧鬧的。」
元策站在面盆架前洗了兩遍手。
就洗了兩遍手的功夫,吹毛求疵的郡主已經自說自話,將他的書房改造得面目全非。
「你也知道,有你在,肯定是‘熱熱鬧鬧’的?」元策慢條斯理地擦著手,瞟過來一眼。
姜稚衣被他看得一噎:「怎麼,我這剛幫你一個大忙,你還嫌我吵了不成?」
元策:「不用我嫌。」
是本來就吵。
姜稚衣氣鼓鼓瞪他一眼。
她雖確實不喜歡這些傷過她心的東西,卻也不是當真咄咄逼人地在挑刺。
「我還不是為了說點話轉移你的注意力,好叫你別一直想心事?」
元策擦手的動作一頓,認真地疑惑了下:「我在想——心事?」
「是啊,方才一進廂房我就發現了,你今日心情不好,休想瞞過我的眼睛。」
看不出兩丈之外躺了個死人,卻看得出他心裡有事。
她的聰明勁兒倒是一時一時。
不過,是他知曉她沒有敵意,未對她設防,所以將心事毫無防備地寫在了臉上,還是她對兄長的一抬眸一低眼瞭解至此?
但此刻在這兒的是他,不是兄長。
難道兄長心裡有事時也與他一般模樣。
元策難得來了點興致:「你倒說說,怎麼看出我有心事?」
姜稚衣從羅漢榻上站起來,雪白的一雙手往身後一背,高高在上地繞著他走了一圈,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元策站在原地,目光跟著她慢慢繞了一圈。
最後看到她站定在他面前,頗為自得地一揚下巴:「我心裡有你,眼裡自然看得到你的一切。」
「……」
他是怎麼覺得,自己會得到一個正經答案的。
元策不知是氣是笑地撇開眼,往窗外看去。
這一眼,正看見東廂房房門開啟,穆新鴻帶人將那蒙著白布的屍體抬了出來。
高石的死訊本就要散佈出去,才能讓背後那條「魚」放下心來,所以這屍體的確可以光明正大地抬出沈府去。
被任何人看到都沒關係……
從理論上說。
見元策目光陡然一凝,姜稚衣好奇地朝窗外偏過頭去,偏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一股拉力將她整個人一把扯向前去。
姜稚衣一個趔趄,一驚之下剛要抬頭,腦後落下一隻手掌,將她牢牢摁進了懷裡。
熱意像湍流的洪水,瞬間沖垮心房的堤壩,直躥上頭,將人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看著近在咫尺的那片衣襟,姜稚衣木頭似的一動不動地靠著他,手腳僵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呼吸也緩緩地閉住。
元策一手摁在她腦袋,一手攬在她後背,偏頭看向窗外。
視線奇怪地慢了下來,運送屍體的擔架明明走得很快,落進眼裡卻彷彿成了慢動作。
眼看擔架一路極慢極緩地穿過走廊,最終消失在視線裡,元策稍稍鬆了鬆摁著她腦袋的那隻手,回過頭垂下眼去。
感覺他收了些力道,姜稚衣紅著臉抬起頭,輕眨了眨眼,目光緊張閃動,用說悄悄話的聲兒道:「阿策哥哥,你剛剛心跳得好快……」
元策眼睫一扇,攬著人的手微微一僵。
姜稚衣:「我聽到了,你心裡也有我。」
她聽到了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閉門躲了她這麼多日,在這不期然的一天,在這本不必要的一刻,一切都功虧一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