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策剛壓下去些的火蹭地直燒顱頂:「你問我?」
青松心裡一咯噔,縮著脖子低下頭去。
「這麼個大活人在書房,你在這院裡待了一整天一無所知,還來問我?」
青松埋頭告著罪,連忙拿起笤帚去收拾地上的爛攤子,掃到牆角忽然一頓。
「咦,這不是公子的玉佩嗎?」
「你在說什……」元策偏過頭去一頓,「你說什麼?」
「哦,小人不是說您,是說大公子!」青松指著地上,「這好像是大公子從前很喜歡的那塊玉佩呀……」
元策緩緩垂下眼去,看著那幾瓣碎玉遲疑片刻,眨了眨眼:「你再說一遍?」
「沒錯,這就是大公子那塊玉佩!」
一炷香後,青松站在書案邊,滿頭大汗地將幾瓣碎玉重新拼成了形,除了「衣」字那一「丶」不知崩去了哪兒沒找著之外,基本已能看出原樣。
一旁穆新鴻一雙眼瞪得銅鈴大:「你確定?」
「千真萬確,小人記得清清楚楚,大公子出征前那半年經常在家把玩這塊玉佩,小人還奇怪呢,問他這麼喜歡這玉,為何從來不戴,大公子說他成日里鬥雞走狗,戴出去容易碎了。」
「後來大公子出征去了,這塊玉佩小人就再沒見過,沒想到竟是藏在了這瓷瓶裡,難怪大公子不讓下人動這博古架上的東西……」
話音落下,書房裡陡然陷入沉默。
鴉雀無聲的屋內,空氣都像凝固了一般死寂。
元策一動不動坐在書案前,不知在想什麼,半晌過去,連個出氣的聲兒也沒有。
世人都以為沈家只有一個兒子,卻不知十八年前,降生在沈家的其實是一對雙生子。
只不過剛一降生,這對孿生兄弟便被迫分離——
哥哥取名「沈元策」,作為沈家獨子留在長安,活在世人的眼皮下。
弟弟則被秘密送去邊關,拋卻沈姓,隨母姓元,取「元策」二字為名,在無人知曉的暗處長大。
兄弟二人,十數年不曾謀面。
直到三年前,哥哥離京前往邊關。
戈壁大漠,三年風沙,年輕的將軍本該執戟於明光中,保家衛國,卻在背地裡遭人暗算,埋骨黃沙,連碑都無法立起……
一場戰役的失利,換來舉朝痛罵,沈父戎馬一生的榮耀與血汗毀於一旦,整個沈家都成了千古罪人。
一邊是朝廷降下的罪責,一邊是敵寇趁虛而入,一直隱匿在暗處的弟弟不得不走到光下,封鎖哥哥死訊,扮演成劫後餘生的哥哥,拿起了長槍——
半年間,帶領玄策軍從岌岌可危到絕地反擊,將北羯人驅逐出河西,反殺入敵境,踏著屍山血海一路殺進王城,一把火燒了北羯王陵,震驚四海。
滿朝的罵聲終於消停下去。
戰爭結束,弟弟揹負著沈家的血仇,以哥哥的身份回到了長安,開始著手清算。
……
元策從回憶中慢慢回神,抬起眼,視線重新落回到眼前這塊玉佩上。
「這玉佩有什麼不對嗎……」見元策和穆新鴻同時如臨大敵般嚴肅起來,青松哆哆嗦嗦地問。
穆新鴻咬牙切齒地看他:「你不是說,郡主和大公子是死得不能再死的對頭嗎!」
「是啊!」青松一愣,這個問題,公子和穆將軍近日裡已問了他不下三回,「當年大公子跟人鬥蛐蛐,那蛐蛐不小心跳到了郡主身上,嚇著了郡主,郡主的手下就碾死了蛐蛐,郡主受了驚,大公子痛失愛將,這樑子從此便結下了……小人當時就在場呢,沒人比小人更瞭解他們的恩怨了!」
穆新鴻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鼻子:「你瞭解?那你不知道郡主閨名裡有個‘衣’字?」
「郡主的閨名又不是我等低賤之人配知道……」青松嘴比腦子動得快,委屈到一半嘴巴猛地一閉,扭頭看向桌案上的玉佩,倒抽起一口冷氣,「所以這玉佩難道是郡主給大公子的……」
定情信物?!
穆新鴻恨恨一拍大腿。
這個青松,說是打小跟著大公子,對大公子的一切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加之少將軍凱旋那日,郡主先在茶樓上當眾挑釁,又來軍營私下尋釁,那態度確實與青松的說法一致,包括沈家繼夫人也是如此看待郡主與大公子的關係——
他們再三確認之下,自然認定,郡主最近的失常是不懷好意。
青松:「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難道郡主與大公子只是裝的死對頭,其實是相好?」
穆新鴻:「眼下還有別的可能嗎?」
雖然乍一聽很離譜,但郡主最近人前挑釁少將軍,人後又跟少將軍卿卿我我,煩是煩了點,卻並沒有加害少將軍的意思——
細想之下,這個答案竟然顯得十分合理。
就連昨夜郡主演戲裝可憐混進沈府,也得到了解釋。
少將軍初初回京諸多事宜,這些時日又是進宮面聖,又是與朝中官吏交接軍務,面對的人哪一個都比郡主重要,根本沒對個丫頭片子多加在意,哪兒知道馬腳竟然差點露在這裡!
穆新鴻看向沉默已久的元策,撓了撓頭:「少將軍,都怪卑職今日莽撞,提了一嘴您的身份,也不知郡主聽沒聽進去,若是她回頭冷靜下來細想,發現了您的異常,那這位郡主可能就是——」
「就是我在這長安城裡最大的變數。」元策放慢了語速,看著那玉佩一字字說。
青松:「那、那現在怎麼辦?」
穆新鴻:「要麼殺人滅口,要麼……」
——既然繼承了大公子的身份,便也只能繼承大公子的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