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小滿剛給姜稚衣描完眉,抬眼瞥見窗外,順嘴一齣溜:「姑爺出來了!」
「?」正房門口,元策一腳停在門檻前,帶著狐疑徐徐抬起頭來,面露戒備之色。
姜稚衣朝外張望了眼,頂著綰了一半的髮髻起身開啟了門:「阿策哥哥!」
院裡掃雪的小廝驀地抬頭,眼見一妙齡少女烏髮半披地從廂房小跑出來,緋紅的髮帶在晴光下隨風飄揚,像只鮮妍的蝶翩翩飛入白皚的雪野。
一眾小廝一驚之下連忙背過身埋下頭去。
「阿策哥哥,你這是要去哪兒?」姜稚衣奔到元策跟前問。
元策的目光掃過這黛眉朱唇,香腮似雪的一張臉,微微一頓。
想起方才那聲順口到了極點的「姑爺」,臉色又陰沉下來:「接人。」
「接人?接什麼人?」
元策一挑眉梢:「臣這府邸既然能收留郡主,自然也可收留旁人。」
「你還要收留誰……」姜稚衣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品著他這話的弦外之音,小聲嘀咕,「你這院子還能藏得下兩個姑娘不成……」
「是藏不下,所以還勞煩郡主一會兒收拾完自己,將廂房騰出來給臣的新客。」元策朝她頷首示意別過,衝身後的青松抬了抬下巴,「替我好好送送郡主,記得——走後門。」
不等姜稚衣反應過來,元策已轉身步入雪地。
姜稚衣站在原地,不可思議地望著他頭也不回的身影——
什麼呀!
天寒地凍的融雪天,大街上人跡寥寥,沈府朝外街開的正門整日下來都無甚進出。
直到日暮時分,一輛馬車披霜帶雪地駛入街口,最前頭,元策一路打馬開道,在府門前勒了韁繩。
候在門口的青松立馬上前,朝後邊駕車的穆新鴻打了聲招呼,接過元策手裡的馬鞭:「公子可順利接到了人?」
元策點了下頭,對青松身後的兩名健僕道:「上去抬人,小心著些。」
青松跟著元策當先跨入府門,好奇那馬車裡頭到底是什麼人,竟勞動他們公子親自去城外接來,又讓堂堂玄策軍的副將軍親自駕車護送,生怕將人磕著碰著了似的。
難不成當真是金屋藏嬌的那個嬌?
青松悄悄轉過頭去,一眼瞧見馬車上抬下一副擔架,上頭躺了個臉色灰敗、骨瘦如柴的中年男子,蓋著白被,像個死人一般……
青松嚇了一跳,連忙把頭扭回來,嚥著口水定了定神:「那個,公子,郡主已經離府了,您可將人安頓在西廂房。」
元策意外地轉過眼來:「這就走了?」
「啊?小人可是冒死去送的客,您不會沒想讓郡主走吧……」
「當然不是。」一路走進東院,元策推開西廂房的門,往裡看了一圈。
人是走空了,那股不知是脂粉還是什麼的甜膩香氣還殘留在屋裡。
被衾,妝鏡,瓷盞玉匜……一堆昨夜拖家帶口搬來的東西也還留著。
元策:「人都走了,還不收拾屋子?」
「小人以為您接回來的真是個姑娘,想著郡主的東西都是好東西,說不定用得著……」
元策偏過頭費解地看著他,像在質疑他這個腦子是怎麼在東院當這麼多年差的。
「那小人馬上把東西收走!反正郡主沒帶走應該是不要了……」
青松進了屋稀里嘩啦一頓收,屋裡眨眼間空了一片。
看著廂房漸漸恢復到家徒四壁的原樣,不知怎的,竟像又聽見了昨夜那貫耳的魔音。元策揉了揉耳根,忽然嘖了一聲:「算了。」
再讓高貴的郡主來這兒指點一次江山,倒不如留著這廂房得了。
青松抱著一堆物件停住手:「不收了嗎公子?」
元策點了下頭,朝候在門外的健僕指了個方向:「抬去對面。」
兩名健僕抬著擔架上的人,往對面東廂房去了。
門外穆新鴻聽了半天才曉得昨夜發生了什麼,急得抓耳撓腮:「少將軍,咱們還沒搞清楚郡主到底圖謀什麼,您怎就引狼入室了呢!」
「不引狼入室,怎知她到底圖謀什麼?」
「所以您昨晚是為了——」
元策輕哼了聲。
若說此前還疑心這位郡主真對昔日的「死對頭」生出了什麼風花雪月的心思,昨晚聽到門外那些毫無感情全是演技的戲詞,便可篤定她是另有所圖了。
能讓養尊處優的郡主寧肯吹上兩個時辰冷風也不罷休,所圖必大。
穆新鴻豎起個大拇指:「還是少將軍手段高明,這一招以身犯險,想必已查探到了什麼?」
「……」元策瞟他一眼,轉身朝書房走去。
青松小聲出來提醒:「穆將軍可別哪兒壺不開提哪兒壺!」
那可不光是什麼也沒查探到,還將自己搭成了人家陪嫁丫鬟的姑爺呢!
「啊?」穆新鴻慌忙跟上元策,拼命轉著腦筋想說點什麼來補救。
一路跟到書房門口,穆新鴻殷切地替元策拉開門,跟著他進去後一轉身,將門闔上:「少將軍,卑職想來想去,您說會不會是郡主對您的身份起了疑……」
元策驀地一豎掌打住他。
穆新鴻一愣之下站住,看著元策陡然沉下來的臉色打了個寒噤,感覺到四面空氣驟冷,瀰漫起一股森涼肅殺之氣。
穆新鴻面色一凜,緩緩抬手按在了腰刀上,抬眼掃向屋內。
元策環視的目光突然一頓,一把掌起博古架上一隻瓷瓶,揚手朝屋裡的山水圍屏砸了過去。
嘩啦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瓷瓶四分五裂,連帶整張十二扇圍屏轟然翻倒下去。
屏風之後,斜倚在羅漢榻上的少女一個激靈驚叫跳起,望著滿地的狼藉,懵懵地抬起頭來,對上了元策暗潮洶湧的眼。
穆新鴻寒毛瞬間倒豎,看著面前本該已離開的郡主,想起自己方才那句要命的話,偏頭望向身側——
從元策注視著姜稚衣的眼底看到了畢露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