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地上的是一股盤成圈的髮辮。確切說是兩股,一股漆黑如墨、光滑柔亮,一股色澤淺淡、毛躁粗糙。
但此刻,兩股頭髮已被編織成一股,絲絲縷縷纏繞在一起。
見姜稚衣捏著帕子的手不停打顫,驚蟄忙上前去順她的背:「郡主先別急,這香囊還未必真是什麼偏方,您看前陣子轎凳壞了,可您也沒崴傷腳,當時那話本不也只應驗了一半嗎?興許大公子只是拿您頭髮做個結髮的寓意……」
「只是?」姜稚衣揚起眉梢,顫抖得更加厲害。
「奴婢說錯了……那也是,也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夠晦氣的了!」
姜稚衣將帕子往地上一擲,輕輕深呼吸著,食指點了點額角。
驚蟄繞到她身後,替她揉摁起太陽穴。
「可有人瞧見你動手?」
「您放心,奴婢讓人在街上動的手,大公子當時一點沒察覺,回府才發現香囊丟了,這會兒正急匆匆往夫人的惠風院去。」
姜稚衣睜開眼來。
驚蟄:「咱們要不要過去瞧瞧?」
洗淨手上沾染的穢氣,換了身禦寒的行頭,姜稚衣乘步輿出了瑤光閣。
一路穿廊過橋,經山繞林,沿路僕役們見了這描金繪彩的步輿,全都意外地停下灑掃,恭敬分立道旁。
郡主雖在侯府住了快十年,與府上親眷來往卻並不多。
早時候還好些,侯爺常常領著小郡主與旁的院子走動。後來侯爺隔三差五外出辦差,郡主便獨自住在侯爺專為她闢出的西面,自過自的清淨日子,連與夫人也不怎麼熱絡了。
他們這些外院的更是一年到頭都見不到郡主幾次。
步輿一顛顛地過了一道道月門,到了惠風院外。
風裡斷續傳來一道怨怪的女聲:「說了……昨日已經戴滿……你不好生收起來……」
一道年輕的男聲爭辯:「我這不是想著時日越久成效越好……」
「郡主來了!」院裡眼尖的僕婦高聲迎了出來。
前頭說話的一男一女立刻消了聲。
姜稚衣唇抿成平平一線,一手攥緊了手爐,一手搭著婢女的小臂走下步輿。
「郡主怎的突然過來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僕婦笑著上前來。
姜稚衣自顧自目不斜視往裡走。
驚蟄跟在後頭,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那僕婦一眼:「柴嬤嬤這話說的,好像我們郡主沒事便不能來了。」
「怎麼會呢!夫人今兒一早還在惦念郡主,說有好一陣子都沒見著您了……」柴嬤嬤快步追上去,趕在兩人之前朝堂屋裡看了一眼,這才殷勤挑起門簾。
堂屋裡已停了爭吵。
上首婦人穿一身藍緞盤五彩金繡豎襟長襖,金簪插髻,金珠垂耳,端的一副雍容富貴相,不過因才高聲叫嚷過,此刻略有些臉紅脖子粗的窘態。
見姜稚衣進屋,鍾氏定了定神色,笑道:「稚衣怎的來了?」
「來找舅母話話家常。」姜稚衣隨口一答,朝下首男子瞟了眼。
方宗鳴今日穿了身提氣色的寶藍色圓領袍,奈何頂了張蠟黃鬆弛的臉,反被這富貴色襯得更沒精神氣,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跨過門檻那刻亮起了精光。
姜稚衣壓了壓心底泛起的噁心,抬手鬆了斗篷繫帶。
方宗鳴立馬搶步來接:「表妹交與我就是了。」
姜稚衣一甩斗篷襟邊,避開他的手,由婢女接去了斗篷和手爐。
鍾氏忙給方宗鳴遞了個眼色。
方宗鳴輕咳一聲坐了回去,不服氣地翹起了二郎腿。
他這位表妹慣是這副拿下巴尖看人的架子,快十年了都養不熟。
可惜再矜貴清高,終有一日還不是要在男人身下婉轉承歡的。
如今這一日也不遠了,他不過提前與她親熱親熱,有什麼大不了。
鍾氏呵呵笑著打圓場:「舅母方才也正與你表哥話家常呢。」
姜稚衣在玫瑰椅上坐下,接過下人奉來的熱茶,手腕輕巧轉動,拿茶蓋一下下撥著茶沫:「什麼家常這麼要緊,叫舅母這樣大動肝火。」
「哪兒有什麼要緊的,不過是你表哥不聽話,叫我說了兩句。」鍾氏覷覷兒子,「看看,叫你表妹聽笑話了。」
「沒什麼要緊的便好,我來的路上見大表哥院裡人慌慌張張出去,嘴裡說著要找什麼物件,還以為家裡遭賊了呢。」
鍾氏臉色一僵。
方宗鳴翹著的腿也放了下去,嚥著口水與鍾氏對視了眼。
鍾氏目光閃爍了下,堆著笑指指兒子:「可不就為著這事才叫我說了!你表哥今日上街,弄丟了我上月給他求來的一塊平安符,也不知丟在了哪兒,只好多叫些人到處找找!」
「不過是塊平安符,丟了再求一塊不就是了?」
「這符是好不容易從見微天師那兒求來的,可求不著第二塊了!」鍾氏嗔怪地瞟了瞟兒子。
方宗鳴:「對對對,表妹可還記得,咱們祖母生前也十分看重見微天師……」
「咱們祖母?」姜稚衣冷下臉來,「我祖母是定安大長公主,大表哥這是喊的誰?」
「胡謅什麼呢!」鍾氏咬牙切齒瞪了眼兒子,轉頭賠笑,「你表哥這張嘴,別聽他的。」
「那既然是如此寶貝的平安符,是該隨身戴著,舅母怎麼反倒讓大表哥收起來?」
「是天師說,戴滿三十日收起來,這才保平安康健。」
姜稚衣撥茶沫的動作一頓。
「怎的了?」
「沒事,」姜稚衣緩緩捏緊了手中的茶盞,往小几上一擱,「只覺著好怪的講究,難為大表哥了。」
方宗鳴那點緊張散去,得意地一挑眉毛:「看吧,表妹也說這講究怪,我就說那平安符自然是越戴越平安,多戴幾日,興許不光平安康健,還能姻緣美滿,抱得美人歸呢!」
鍾氏恨恨看他:「有這功夫嘴貧,還不快去把東西找回來!」
「趁著侯爺南下辦差……他們這是瘋了不成!」直到陪姜稚衣回到瑤光閣,驚蟄還覺得不可思議。
她原是不信世上真有這等邪事,可方才郡主這一試探,不光可以斷定偏方是真的,還能斷定偏方已期滿一月,就要奏效了。
照話本所說,從今往後,郡主便會慢慢愛慕上大公子,與他……
姜稚衣也想到了這裡,記起話本里「水乳交融」的字眼,捂了捂翻江倒海的胃腹。
驚蟄趕緊給她斟來一盞熱茶,想罵什麼,又覺罵什麼都解不了氣。
郡主這些年雖寄居侯府,卻自有寧國公留下的家業支撐,從沒在錢財上仰賴過侯府什麼。
反倒因著郡主與皇家的血緣,還有寧國公生前的功績,侯府這些年添了不少進賬,侯爺的官職也連帶著水漲船高。
再說瑤光閣年年得那許多金銀玉石、綾羅綢緞,哪次不是隻要幾位表姐妹多看一眼,郡主便努努下巴給了。
有些人就是知道郡主心氣高,懶得計較蠅頭小利,便仗著那份養育之恩一年年變本加厲,盤算著如何吸郡主的血,如今竟連郡主的人也不放過!
驚蟄:「郡主,咱們這就把香囊裡的晦氣東西燒了,看這邪祟還怎麼作怪!」
姜稚衣喝過一盞熱茶,惡寒終於消下去一些,蹙眉擺擺手示意她去。
可眼看著髮辮湊近火燭,又覺得不對:「等等。」
這一燒,豈不燒了個燒成灰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