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野薄唇掀起一點弧度∶「我像是醉了的樣子?」辛月∶「有一點。」
陳江野唇邊的弧度加深了一些∶「我要是醉了,你也抗我回去?」
辛月睨他一眼∶「行了,你沒醉。」
「走吧。」她轉身朝門外走。
陳江野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接著往外蕩,然後慢悠悠跟在她身後。
兩人走到院子,屋裡忽然傳出辛隆的喊聲,還是那種扯著嗓子痛哭流涕似的哭嚎,一勁兒的喊著∶
「麗芬,麗芬啊。」
隔著兩重牆,在院子裡也聽得清清楚楚。
「我以為你爸真的看開了,原來沒有。」
聽到陳江野的這句話,辛月腳下一頓,轉過身看向他。
她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開口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他就嘴硬而已。」
陳江野微仰起下頜,半斂眸看著她∶「那你呢?」
他的聲音透著股漫不經心,目光卻透過雲層裡落下的月色,牢牢鎖定她的雙眸。
辛月避開他的視線,微眨了下眼說∶「沒什麼看開不看開的,難過歸難過,死不了就繼續過。」
她神情有種倔強感,音色也帶著韌勁,像燒不盡的野草,風一吹就又繼續生長。
可她在說這話時垂下長睫遮住了眼睛,大概是不想讓陳江野看出來,她眼底也還是有一點脆弱。
但有些事越是掩飾,就越是顯露無疑。
辛月的睫毛長而細,像柔軟的羽毛,院子裡橘色的光映過來,在眼下投出一片泛著淡淡光暈的陰影,讓她比平時裡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其實她的面部線條一直很柔和,皮膚也通透,像薄而輕的瓷,有種極致的易碎感,是她那雙總是帶著防備與冷漠的眼睛,才讓她顯出幾分不易靠近的清冷。
陳江野看著此時更具易碎感的她,眼睛很黑,幾乎與夜色相融,卻又並非全然漆黑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悄然流淌而過,月色下的少女緩緩抬眸,對上那雙漆深的眼。
「你呢?」
她問他,「是真的看開了嗎?」
兩人在月光與老式燈泡發出的燈光交織中對視。
比起這個問題,陳江野似乎對她的眼睛更感興趣,定定看了她很久後才開口∶
「不知道,我不會去想這種問題。」
「為什麼?」
陳江野面無表情地說∶「懶得想。」
聽他說完這三個字,辛月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這很符合拽哥的風格。
她笑時會習慣性垂眸,所以沒有看到方才那雙與她對視的眼睛,瞳孔裡的黑色又深了一分。
再往前走兩步就到門口了。
門被拉開,辛月打了個哈欠,然後看著門對陳江野說∶「就送你到這兒了。」
「嗯。」
辛月抬手隨意的點了點指頭就當揮手作別了。
陳江野看著她的眼神依舊深而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後,抬腳邁出大門。
往外再走兩步,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陳江野腳下一頓,過了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從這裡到隔壁二樓,平常不過就幾分鐘的事情,陳江野卻感覺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像是走進了一個恍惚的夢。
夢裡時空重疊,有山川、湖泊、蟬鳴與風聲,以及忽遠忽近的喧囂。蝴蝶從遠處飛來,不遠橙樹下出現一名少女的身影。
她在樹下淡淡的笑,天空卻映出她輕垂長睫的模樣,透著讓人想擁入懷中的脆弱。
據說,蝴蝶在希臘語裡有靈魂之意,尤其是藍色的蝴蝶。
「陳江野。」
一旁突然響起王嬸的聲音。
王嬸上下掃了他兩眼∶「你眼睛直愣愣地看什麼呢,看路。」
陳江野漫不經心地「嗯」一聲,抬腳朝樓上走。
走到一半,兜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他拿出來看到上面發來了兩條訊息,都是徐明旭發來的∶
【野哥,喬語前兩天出院了。】
【發個定位過來,我們再等她歇兩天就來。】
陳江野把定位發過去,轉了半天才傳送成功。
過了會兒,徐明旭又發來一條訊息∶
【有啥要我們給你帶的不?】
陳江野想了想,打字回他∶
【整輛摩托過來,再多帶幾包煙】
【徐明旭∶ok】
陳江野瞄了眼他發的訊息,把手機轉一圈放進兜裡,只是剛放進去,手機又發出兩聲震動。
他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但還是把手機拿了出來。
【徐明旭∶野哥,不是我說你,你也太不地道了,人家喬語剛出院就來看你,你倒好,人家都住院了,你一句都不過問。】
類似於這樣讓他對喬語好一些的話,徐明旭平時裡沒少說,他一向選擇讓徐明旭閉嘴。
如果是在微信上給他這種話,他就直接不回。
徐明旭那群人總是愛撮合他和喬語,他們也不明著撮合,就時不時來這麼一句,只要他們不煩人地一直說,他都懶得搭理。
喬語是兩年前跟他們玩兒到一起的,他們一群人裡,除了他,個個都和喬語很合得來,幹啥都要帶上她,但一起玩兒了兩年多,他也始終對她很冷淡,整天呆在一起都說不了幾句話。
起初,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覺得他對喬語太冷淡了,所以就有事沒事兒提一句讓他對喬語好一點兒溫柔一點兒之類的話,只是他這人從小叛逆,別人讓他做什麼,他非不做什麼,依舊我行我素。
後來吧,慢慢性質就變了,成了明裡暗裡的撮合。
他不是個遲鈍的人,知道是因為喬語喜歡他。
雖然喬語沒跟他告過白,但是個長眼睛的都知道她喜歡他,他也不止一次聽徐明旭他們暗示過。
而是個長眼睛的也知道,他對她沒有半點意思,喬語是喜歡他還是不喜歡他,他也一點兒也不在意。
為什麼不在意?
因為他們這群人裡多她這個人一起玩兒,還是少她一個人,對他而言都一樣,都沒勁。
也不僅僅是針對她一個人,是所有人。
所有人對他的感情,他都不在意。
世界無聊透頂,幹什麼都沒勁。
但這一段時間,他好像覺得,每天的生活倒也沒那麼無聊了。
*
這天晚上,蒲縣下了一場雨。
不算大的陣雨沒什麼聲音,也讓整個山野都寂靜,蟲子躲了起來,青蛙縮排稻田裡,世界只剩沙沙的輕響。
雨停後,連這沙沙聲也沒有了,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都進去了深眠。
這場雨帶走了蟲鳴與蛙聲,也帶走了夏日悶熱的燥意,的確適合入眠。
陳江野卻在這個夜晚失了眠。
他經常失眠,但只有這一次,他知道失眠的原因——
他滿腦子裡都是一個人的身影。
這也是第一次,他發現失眠並不是一件令人困擾的事。
往日失眠時,他會聽一些輕音樂來試圖催眠,今天他不需要催眠,就這樣聽著窗外雨聲瀝瀝,到深夜世界歸於寂靜,再到清晨的第一縷光透過窗戶細小的縫隙鑽進屋裡。
他在陽光爬上他睫毛時睜開了眼睛。
側身拿過手機,他看了眼時間∶
五點二十。
距離八點還有兩個多小時。
陳江野把手機丟回去,摸起一旁的煙盒,手指擦過櫃頭放著的藍牙耳機盒。
看著白色的耳機盒,他拿起煙盒的動作在半空停滯了一瞬,最後手又落下去,把這個藍牙耳機盒也拿了起來。
抽出只煙叼在嘴裡,陳江野沒急著點菸,叼著煙把耳機拿出來塞進耳朵裡,然後開啟手機,找到昨天去山裡轉悠時在每日推薦裡聽到的那首《sunrise》,接著推開窗,看向天邊被霞光染成橘色的雲朵。
他對音樂沒有什麼依賴性與熱愛,只在失眠和散步或者坐車無聊時聽聽,也沒什麼特別喜歡的歌。
《sunrise》是難得的一首讓他主動翻出來聽第二遍的歌,這首歌很特別,也很應景。
這是一首日文歌,他聽不懂日文,但由於曲風過於特別,聽第一次的時候他就知道是naoymt的歌。
naoymt的曲風獨特到只要聽過一首他的歌,他其他的歌也會逐一齣現在推薦裡,因為絕大多數聽過他一首歌的人,都會被驚豔,從而點進他的個人主頁去聽他其他的歌。
陳江野沒有點進過他的主頁,但也記住了他的名字。
naoymt的歌會給人一種穿越時空的感覺,虛幻中帶著飄渺,似若有似無,又真真切切。
在他的數十首歌裡,《sunrise》的譜曲並不算最出彩,但歌詞寫得幾乎完全契合他的過去。
陳江野不是個喜歡追憶過往的人,只是歌詞裡拋開對悲傷的描述,倒也符合他現在的狀態——
朝がきて目を開ける,
睜開雙眼迎接早晨,
耳鳴りと惰性だけ,
身上有著耳鳴及惰性。
……
取り繕い歪む形,
這粉飾的扭曲形態,
すり寄る解決策は溶け出し,
最容易想的方法便是融化掉,
排水溝へ消えていく,
就這樣消失在排水溝吧。
……
weallwaitforthesunrise。
歌詞的最後一句是等日出。
他也在等日出。
天邊的雲從淺橘色變成濃烈的橘紅色,曙光已從雲層透出,只是還未升起。
除了他,還有人在日出前來到了天空下——
隔壁的小院裡出現了一抹纖細的身影。
他轉身看向她。
她也在看他。
耳機裡的歌還在唱著,看著她的眼睛,他感覺時間停止了下來,而整個宇宙在隨著音律緩緩流動著,在他與她的雙眼之間。
像那首詩裡寫的——
當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我瞥見幽深的黎明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看到我不能領悟的一切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動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風帶起一片樹葉,在他們的視線中打了個旋。
陳江野微微眯起眼,辛月的眼睛卻比平時睜得要大一些,似乎是驚訝他竟然起得這麼早,頭也緩緩偏向一旁,像只歪著頭的小貓。
他把菸頭摁進菸灰缸,沉著眸從旁邊書桌上的本子裡撕下一頁紙。
埋頭寫上兩個字後,他把紙折成紙飛機扔給辛月。
這次紙飛機失了準頭,掉在了院子外面。
辛月抬眸睨向陳江野,見他沒有要繼續給她寫一封的意思。她撇撇嘴,朝門外走,準備去撿紙飛機,卻又看見他直起身來,單手一撐跳出窗,來到陽臺。
辛月不知道他要幹啥,先停了腳步看向他,接著就看到他撐著陽臺直接跳了下來。
辛月驚得猛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趕緊往外衝去。
農村的洋房一樓可是有三米多高的!
而拉開門,她看到陳江野正安然無事地朝這邊走著,並且依舊是平日裡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
辛月懵了。
在她發懵的這兩秒內,陳江野撿起了掉在外面的紙飛機,扔給她。
被紙飛機的尖端戳到胸口,辛月皺頭一皺,下意識接住紙飛機,但卻沒低頭去看紙飛機上的內容,還是定定看著陳江野,看他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
「你……」
她組織了一會兒語言,「你練過?」
陳江野微歪了下頭:「練什麼?」
辛月指向王嬸家陽臺:「從那麼高跳下來你腳不疼?」
陳江野薄唇一掀∶「你看清楚我怎麼跳的了嗎?」
辛月搖頭。
陳江野一邊朝她走過來,一邊說∶「我一米八六,臂長算一米,那二樓頂多四米。」
辛月沒明白這其中的關係。
陳江野知道她沒聽懂,於是給她示範了一下,跳起來攀住牆沿,然後又鬆手跳下來∶「我只跳了一米,還不至於腳疼。」
這下辛月懂了,他往下跳的時候是攀住了陽臺的邊緣把雙腿垂下去再落地的。
辛月回憶了下他往下跳的動作,並沒有想起他有在陽臺邊兒上停留過,也就是說,他從陽臺那邊跳到另一邊,再攀住陽臺把雙腿放下去,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停頓。
這怎麼著也是練過的吧。
「你練過酷跑?」她又問。
陳江野:「這玩意兒還用練?」
辛月∶「……」
嗯,還是那麼拽。
「那散打什麼的,你也沒練過?」
「這個練過。」
「我就說。」
陳江野挑眉∶「怎麼,你想學?」
辛月∶「當然想,就是沒條件。」
陳江野側目看著她,似有思索。
過了會兒,他說∶「我可以教你幾招。」
「就幾招,學來有用?」
「防身夠了。」
辛月想了想∶「那你要願意教,我就樂意學。」
陳江野唇邊笑意盪開些許,說∶「回來教你。」
辛月「嗯」了一聲,這時候才低頭看向懷裡的紙飛機,上面寫著∶
【開門】
「你讓我給你開門幹嘛?」
「這個時間還能幹嘛?」
陳江野跟她繞了個彎,什麼也沒說,辛月卻秒懂,她笑了笑抬眸問他:「我煮麵,你吃嗎?」
「吃。」
辛月又淡淡一笑。
還未到六點,今天她已經笑了兩次。
可她分明是個不愛笑的人。
彼時,太陽緩緩從天邊升起,將雲朵染成夢境般的粉色,飛鳥扇動翅膀劃過,像一幅極美的油畫。
可惜無人在意這美景,天空下相視而立的少年少女只將目光停留在彼此身上,然後並肩走進小院裡。
作者有話說:
誰能拒絕一個,什麼都不喜歡,只喜歡你的拽哥嗚嗚
下章預告∶
她怎麼都想不到,他這樣的人,會為她唱歌。
他要開始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