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斡離不

趙桓的確是不知道,這所謂的江湖絕殺令究竟是怎麼回事。

身在皇城,便是開封府的事情也未必能知曉周全,更不要說遠在千里之外的河北路。

事實上,由西山和尚洞發出的絕殺令,已傳遍開封街頭巷尾。

對於這麼一個絕殺令,百姓們的反應極為熱烈。甚至在一些瓦斯勾欄裡,說史先生們還專門編出了段子,向人們講述絕殺令的內容。不過,這主角卻不是玉尹,而是西山和尚洞的馬天王。至於馬天王叫做什麼名字,說法不一,無人知曉。

「……見虜賊如此囂張,馬天王勃然大怒。

他立刻召集手下八大金剛,傳出絕殺令,命河北路英豪劫殺虜賊,為那些慘死於虜賊鐵蹄下的百姓伸冤。要說這馬天王何人?確是天上星宿下凡。此人身高過丈,腰闊十圍,兩膀一晃千金力,手中一杆金剛杵,一聲巨吼能嚇退百萬大軍……」

桑家瓦子茶樓裡,說史先生口沫橫飛,講述著河北馬天王的故事。

底下的聽眾,不時發出陣陣叫好聲,一個個顯得激動無比。

玉尹便坐在茶樓中,聽著那說史先生的胡編亂造,心下確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受。

「郎君,可是有些後悔?」

陳規笑呵呵為玉尹斟了一杯水酒,輕聲打趣道:「郎君耗費巨大心力,卻平白成就了那勞什子馬天王威名。」

玉尹不由得苦笑一聲,「說起來。確是後悔。」

經過數月觀察,玉尹已確定,陳規是一個誠實君子。

此人才幹非凡,且明辨是非。

雖說他是朱桂納推薦過來,卻並非真個朱桂納的親信。

按照陳規的說法,他老師與朱桂納有些交情,加之陳規和鎮海軍節度使劉延慶關係還算不錯。此前曾幫過劉延慶幾次,所以此次率兵勤王,來到開封之後。劉延慶便通過關係找到朱桂納,請朱桂納幫陳規說話。所以,以派系而言。陳規算是主戰派,但同時與李綱等人非是一路,倒是與新任尚書右丞,兼權門下侍郎許瀚有些關係。

玉尹嘗試著和陳規接觸了幾次之後,覺著陳規的確是有真才實學,這才真正接納。

只是,令玉尹感到吃驚的是,陳規才一成了心腹,便說破了玉尹的招數。

所謂的江湖絕殺令,是出自玉尹手筆!

如此結果。著實讓玉尹吃了一驚,對陳規便更加看重。

他此刻說的,也不是什麼虛透巴腦的話。

玉尹的確是有些後悔了!

二十萬貫,這價格開得有些高了。若非柳青此前在西行商路為他賺夠了銀兩,只怕此刻他就要砸鍋賣鐵。來湊足這二十萬貫。此前,他已經預支田行建十萬貫,而今江湖絕殺令既然發出,便說明陳東北上游說馬擴成功,剩下十萬貫暗花,也要儘快交付才好。

二十萬貫出去。讓玉尹也有些捉襟見肘。

太子親軍即將開拔,到了真定府後,少不得也要他補貼一些。

否則單憑朝廷的兵餉,怕很難維持太子親軍的戰力。所謂戰鬥力從何而來?精神固然是一方面,若沒有物質上的獎勵,只怕這戰鬥力也難以維繫。和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軍卒談論什麼家國天下,崇高理想?玉尹自信,還沒有那樣的本事。

「元則以為,此計可行?」

陳規一笑,「有道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馬和尚既然發出了絕殺令,便說明沒有問題。

只是,自家還擔心一樁事。」

「請講。」

「河北綠林道雖說奉馬和尚為主,卻未必真個能做到萬眾一心。

特別是滄州等地的綠林道,本就與虜賊有千絲萬縷關係。此前杜充在滄州大肆屠殺燕雲漢人,難免不會有人心中怨恨。郎君當知曉,那燕雲漢人與虜賊並無深仇大恨,只是心懷故土,所以才南下滄州。被杜充這麼一殺,會不會有人反覆?」

「這個……」

玉尹聞聽,不由得眉頭緊鎖。

「元則是說,河北綠林道,攔不住虜賊北歸?」

「那倒未必……只看郎君是否有手段,將那些虜賊的暗樁攔下。

此事單靠郎君一人,怕也難以成事。以我之見,郎君還是設法尋些盟友,也能暗中幫襯則個。」

盟友?

玉尹深吸一口氣,有些躊躇。

河北路對他而言,全然陌生,幾乎不識得幾人。

如此情況下,他又該如何尋找盟友?

見玉尹面露為難之色,陳規忍不住道:「我聽說,郎君與河北元帥府三路副帥有舊?」

「這個……」

玉尹先一怔,旋即搖頭。

「張所張副帥我從未見過,而相州杜充更與我全無關係。

說起來,河北元帥府三大副帥中,倒只有一個黃潛善與我有些交情。可說起來,這交情也不算特別深厚,又如何請他幫忙?」

陳規道:「黃副帥駐守河間,與咱們肅寧寨比鄰。

若郎君出面,請黃副帥派一能征慣戰的猛將駐守南大樹鎮,便足以令滄州盜匪不敢妄動。」

「南大樹鎮?在何處?」

玉尹雖說已重生數載,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開封。

河北路,他從未踏足,對那些地名更不清楚。

心裡暗自驚訝,這陳規原本只是安陸縣丞,又如何知曉那南大樹鎮?

陳規見此情況,也是無奈苦笑一聲,便用手指頭蘸了蘸杯中水酒,在桌子上畫了一副簡易地圖。

「南大樹鎮,便在河間府東南方。地處北河南岸,與永靜軍接壤。

過南大樹鎮,便是弓高鎮,屬永靜軍所轄。滄州流寇若要西進接應虜賊,必經南大樹鎮。弓高鎮自有永靜軍駐守,他們不會輕易進犯。那麼便只有南大樹鎮,守衛相對薄弱。只要黃副帥能派出一支人馬。守在南大樹鎮,滄州流寇便不足為慮。」

陳規把南大樹鎮的地形,詳詳細細的解釋了一遍。聽得玉尹連連點頭。

「可是,又該如何分辨,誰個是虜賊手下。哪個是綠林好漢?」

陳規一笑,「這有何難,便使馬和尚發出一道命令,著滄州好漢不得過境。凡越境者,皆為流寇。到時候只需給些補償,那些真好漢,自然便會老老實實留在滄州。」

玉尹搔搔頭,沒有介面。

他在思索陳規這計策的可能性,關鍵恐怕還是在西山和尚洞的馬擴身上。

思忖良久,玉尹決定還是搏上一回。

「元則所言極是。那我便使高世光,立刻走一回西山。」

「郎君,那虜賊真個會壞我大宋根基嗎?」

陳規突然間發問,讓玉尹一怔。

片刻後,他輕聲答道:「北方異族亡我宋室之心不死。

前有契丹遼人。今有女真虜賊……日後,說不得連那漠北部落,也會成為心腹之患。我大宋四面環敵,若不能殺出一條血路來,早晚必被那些異族所壞……到時候,千秋基業將落入異族之手。我宋人最終將為異族奴役,便連最後一點血性也要消磨殆盡。

小乙今日所為,非是為己,而是為日後謀劃。」

胡禍,歷來是漢民族的噩夢。

從五胡亂華開始,便不斷屠戮漢人,陳規熟讀史書,焉能不知?

所謂‘大融合’,不過是後世一種美化。至少在歷朝歷代的史書裡,從未有過如此說法。

陳規嘴巴張了張,半晌後長出一口氣。

「恨不得殺盡胡虜。」

如此血腥言語,卻出自文質彬彬的陳規之口,多少令玉尹感到吃驚。

他微微一笑,輕聲道:「元則所言,亦是小乙所想。」

說罷,他看向陳規。

兩人相視一笑,便不再言語。

此時此刻,真需要說什麼豪言壯語嗎?

※※※

玉尹卻不知,就在他和陳規商議如何解決那兩萬女真俘虜的時候,在茶樓一隅,一個宋人裝束的男子,正緊鎖眉頭,聽著說史先生的故事,臉上露出一抹憂慮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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