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終究是少擔當,好謀而無斷,色厲而膽薄。」
從杜甫口中吐出的這個評論,並沒有讓在坐的眾人驚訝,他們都是報紙的評論員,如今對李俅,可謂同仇敵愾。
《民報》要向李俅發難,並不只是因為葉暢長期對其的支援,還因為這涉及到《民報》各自的利益。如今這家報紙,無論是杜甫這個主筆,還是普通的編者、評士,家資都頗為不菲,原因就在於他們接受了大量工礦廣告。
而且他們也是對工礦興盛改變大唐有最深切體會的一群人,與那些坐在家中胡編亂造者不同,杜甫對此報的要求還是很嚴格的,要他們深入到市井之間進行調查,有真憑實據方可寫報道。故此,他們都是葉暢道統論的積極擁護者與鼓吹者,其中激進者甚至認為,葉暢這些年利民之舉,功勳已經可與上古聖人並論,理當受命於天。
「我們怎麼辦,再批判麼?」有人問道。
「不必急,先緩一緩,等事情再進一步!」
杜甫話聲未落,外頭傳來敲門之聲,三長兩短的聲音,讓他臉色一變:「朝廷的爪牙鼻子倒是挺靈的,咱們快走!」
眾人笑了起來,然後到後院從暗門悄然離開,杜甫走到最後,還有餘暇爬上旁邊的一座酒樓,要了幾份小菜,一邊淺酌一邊看熱鬧。沒多久,便看到一隊差役小跑著過來,督促他們的人,正是相識的盧杞。杜甫平靜地望著這個傢伙,搖了搖頭,暗暗嘆了口氣。
差役們闖進他方才呆的院子,鬧騰得沸沸揚揚,酒樓裡的食客紛紛擠來看熱鬧,也有大膽的好事者尋相識的差役問這是在做什麼。
那差役帶著怨氣道:「這位盧郎君檢舉,說是民報的一夥欽犯藏在此處,結果撲了個空,根本什麼人都沒有——這已經是第三回了!」
盧杞聽得臉色微微發青,不過他面上原本就有胎記,即使發青也無人能夠察覺。眼看這些差役鬧騰完了事,酒樓裡的酒客也開始小聲談論起來。
「三十七家行會會首已經為此罷市了,接下來,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
「還有什麼事情,民不與官鬥,真激怒了皇上,還不是會首倒楣?」
「那倒也未必,據我所知,過兩天,罷市的可就不只是現在的三十七行了。」
「哦,還有什麼會罷市?」
酒客們正議論間,卻看到一輛馬車,拉著滿滿的貨物停在酒樓前,夥計們除了幾個侍應之外,其餘人都紛紛下去搬運東西。又有好事者奇道:「你們生意不錯,採買這許多東西?」
「不過是些米啊面啊之類的,客人要吃飯,總得備齊了。」酒樓掌櫃嘆了口氣:「諸位難道沒聽說麼,長安城的糧商,也要加入罷市了。」
「什麼,這是何時的訊息,為何我不曾聽聞?」
酒客們大驚失色,此前那三十七家罷市,雖然也有影響,可是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終究不直接影響到吃飯,只是會給生活造成一些麻煩。但糧商要是也罷市,那麻煩就大了,除非朝廷發官倉之米,否則長安城中近兩百萬人的吃嚼,去哪兒尋去?
「就是半個時辰之前,我接到別人的訊息。實不相瞞,這樣鬧下去,說不得我們酒樓茶館,也須得關門歇業了。」
「朝廷要行專利之法,辦工礦的反對那是正常,與這些糧商有何關係?」有人不憤道:「他們來湊什麼熱鬧,莫非是乘著這個機會,囤積居奇,乘機哄抬糧價?」
「你這就想差了,天子搞專利之法,為的是什麼,為的不過就是搜刮百姓錢財。現在想著動工礦,下一步想的,只怕就是動轍軌了。」
「轍軌不是朝廷控制著麼?」
「將運費提個一倍兩倍,你除了罵罵外,還能怎麼樣?如今長安城中的糧商,大半糧食調運都要依靠轍軌,今日拿工礦下手,明日就會利用轍軌拿他們下手!」說這話的人頗有見識,講到這,冷笑了一聲:「而且,你們莫以為這又只是他們的事情,依我看,這般鬧騰下去,所有人都要被捲進去!」
「你如何知道的?」
「看報,當然不是看那什麼大唐報。」那人略帶鄙夷地道。
杜甫啞然失笑,方才還覺得那人有見識,現在才知道,他竟然是看了自己在報上的文章。
但他說的不錯,這件事情,肯定是要將所有人捲進去的。
糧商們一罷市聲援三十七家商行,事來的直接後果就是長安米貴居之不易,所有的食材價格都飛漲。各酒樓飯莊撐了兩日之後便撐不住,也一家家宣佈關門歇業,整個長安,瞬間蕭條,就連球市,都不再熱鬧起來。
「劉晏究竟是怎麼辦事的,讓他抓人,他將三十七家行會會首請到衙門裡好吃好喝,結果沒有絲毫震懾作用,他這是縱容包庇,他自己也包藏禍心!」李俅在宮中聞得此訊,大發雷霆,在他看來,這些商人紛紛罷市,根本原因在於劉晏未曾殺雞駭猴,若是劉晏當初直接抄了那三十七家行會會首的家,將他們遊街示眾,則必然沒有人敢跟進。
「如今看來,劉晏不去職是不行了。」元載眼睛眨了眨:「不過這也是好事。」
「哦?」
「若非如此,陛下有什麼理由將劉晏拿下?」元載笑道:「如今我算是明白了,只要陛下不動刀兵,葉暢就不會理會,如今咱們之爭,終在葉暢容忍範圍之內,他畢竟揹負著忠臣之名,不想將這青史之上的名聲毀了……」
「既是如此,傳旨下去,罷了劉晏京兆尹之職,元卿,你就勉為其難暫署其事!」李俅覺得他說的有理,便下令道。不過他終不敢太過,未治劉晏之罪,只是罷職。
此令傳下,劉晏自己倒未抗辯,大笑三聲,交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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