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明記性還好,將葉暢的原話基本複述出來,元公路琢磨了好一會兒,然後道:「你這有《史記》麼?」
「有,我令人取來。」
託活字印刷的福,如今書籍價格降了下來,而且造紙與印刷的工藝不斷改良,所印的書籍越來越精美,種類也越來越多,獨孤明家中便收藏了各個版本的史記。僕人很快就抱了一堆書來,既有《史記》,也有旁人的注書,看著這些厚厚的書,元公路與獨孤明相視苦笑。
「葉公有什麼話,為何不直說,怎麼要打這啞謎?」
二人還是放棄了翻書的計劃,畢竟要翻這麼多書,實在是有些困難。
在沒有得到結果的情況下,元公路回到自己的家中,於書房中枯坐了會兒,他搖了搖頭:自己不要去瞎操心了,從認識起,葉暢就不是需要別人為他操心的人。
打定主意不再主動,一切等著葉暢的安排,不過他的好奇心卻被葉暢的啞謎所吸引,當下每日除了公務,便是抱著本史記看。
他優哉遊哉,朝中的變動卻是極大,首先是人事調整,李俅將一批與葉暢沒有太多關係的官員,安排到了各個崗位之上,雖然現在還不是主官,但可想而知,用不了幾年這些人將會取代親近葉暢的那一批。不過這個動作並不顯咄咄逼人,葉暢又跑到金粟山去為李隆基修泰陵去了,因此諸官對此並沒有什麼反彈。
「看來葉暢去職,朝中這些人失了主心骨,果然成不了什麼氣候。」在一連串的人事任免完成之後,李俅召來元載,喜上眉梢地對他道:「今日朕始知天子之貴矣!」
「陛下還勿自滿,事情才剛剛開始。雖然陛下安插了不少人手,可是他們如今所居,都是無足輕重的職務,朝中重臣,真正站在陛下這邊的還不多。」元載道:「陛下要真正掌控朝廷,宰相、尚書,都需出自陛下任命,各邊鎮鎮將都應是陛下親近之臣,唯有如此,江山方能永安!」
「談何容易,你不是勸朕不要太急麼,若是太急,衛王那邊不好交待。」
「人事任命可以不急,但有一事卻非急不可……」
元載所急之事,乃是財權。葉暢雖然去職,可是朝廷的財權還控制在朝中重臣手中,李俅數次提出修葺宮殿、蓄養新軍的撥款要求,都被重臣拒絕了。沒有財權,就無法收攏更多的官員,故此,元載建議李俅,第一步先將礦山與工場的專營之利收歸天子。
「衛王自草莽間而能名動天下,無非就是因為他能使同黨致富,當初隨他的那些市井無賴,如今都是一擲千金的豪客。而且逆亨之亂之後,長安城中的百姓都覺得將錢鑄成銀球藏於窖中乃是最蠢之舉,倒不如去山中開礦或者在市裡辦工場,故此長安城裡一小小辦工場之民戶,家財亦勝過微臣!陛下欲收大權,先須收財權,若能控制住這個,則上自朝中高官,下至市井民戶,都不得不仰賴陛下鼻息,如此大事濟矣。」
李俅不禁點頭,長安城中的富裕民戶何止比元載富,比他這個天子,只怕家產也不少!
以前長安就王元寶等寥寥數人豪富,天下聞名。可是現在,長安城中象王元寶一樣富可敵國的民戶,絕對超過二十家。他們不僅在外地開辦礦山,就在長安城中,也辦了不少工場,長安城內靠近城牆的永陽、昭行、大安等坊,原本是比較空曠,居民不多,現在卻已經佈滿了工場,甚至於城外,靠近水流的地方,各式需要水力為動力的工坊,也是星羅密佈。
去年的人口統計,長安城的人口數量,不僅從五年前的戰火中恢復過來,還一舉超過,達到了一百八十餘萬人,其中有不少,就是這些工場僱用的工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王土之上的財富,自然也該歸天子。」元載又道。
他二人說這番話的地方,在李俅的御書房內,屋裡只有他們兩個,連服侍的小太監都被李俅打發出去了。聽得元載這樣說,李俅眼前一亮,目光不免閃爍。
李俅父親李瑛死得早,他打小就交由伯父李琮所養,在那個時候,他的用度是比較緊的。身為皇孫,錢財上不乘手,讓他對財富看得非常重。元載提出收攏財權,正合了他的心意。
這又不是賣官鬻爵,想來清議的反對不會那麼大吧。
「不過……衛王為宰相時,對這些礦山工場都頗為優容,我這樣做,會不會引起他的反對?」
「衛王如今正在督造泰陵,哪裡有功夫管這閒事。而且,我有一策,便是有人將事情捅到他那兒去,他也必然不會反對!」元載說到這個,突然笑了起來。
「何策?」李俅大感興趣,向前傾著上身問。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陛下你看!」
元載將一疊紙奉上,李俅接過來看,這疊紙不多,但上面卻寫著幾樁工場中的慘事。
那些工場主們為了賺取更多利潤,壓低工人的工薪,延長勞作的時間,減少危險的防護,這是難免會發生的事情。長安城、洛陽城,包括遼東,是葉暢眼皮底下,自有人管理監督,這等情形要好些,但那些稍遠的礦山工場裡,這等事情,就是葉暢也無法杜絕。
「竟然有這樣的慘事?」李俅連看著這幾個例子,不由拍案道:「好,好!」
他喊好,自然是因為這些例子,正給了他藉口,可以將礦山工場專營之權收到自己手中來。
「雖然有這藉口,但是陛下,此事不能由咱們捅出來,而須藉助外力。」元載又道。
李俅深以為然,如果是他們在朝堂上丟擲這些材料來,是人就會明白,他們其實是針對著財權去的。但藉助誰的外力,這又需要仔細斟酌,到這個時候,李俅就有些遺憾,自己手中堪用的人實在太少。
「臣薦一人,可辦此事。」元載道:「盧杞!」
「盧杞?」李俅也聽說過這個名字,對此人,他的印象是很不好的,因此他搖了搖頭:「此人不宜為官,有沒有別的人選?」
「他不需要為官,只需要辦一家報。」元載笑道:「臣傾盡家當,給他湊了五萬貫錢,只等陛下應允,他就要仿《民報》報一家報,然後第一期便推出這些材料,第一期免費放送,印個數萬份,長安、洛陽,還有各道各郡,皆要送上,如此一來,聲勢便做大了,那時陛下不提此事,朝中自有人也會提及此事,陛下來個順水推舟……便可事半功倍。」
李俅心中怦的一跳,不要官,只辦報……明顯是想請他這個天子行個方便,同時也向他尋求資助來了。
葉暢以杜甫所辦的報紙為喉舌,他似乎也可以另擇一家為喉舌,不說與葉暢唱對臺戲,至少不讓其獨掌話語權!
當然,和通過這樣的手段收攏的財權相比,這只是附帶的贈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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