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時盯得葉暢緊緊的,彷彿要從葉暢的神情裡看出他真實的想法。但是葉暢神色並沒有什麼異樣,好一會兒之後,葉暢緩緩道:「楊國忠欲殺我,如之奈何?」
「什麼?」顏真卿大吃一驚。
「此次召我入京,便是楊國忠欲殺我。」葉暢神態終於露出一絲蒼涼:「他自知爭不過我,哪怕我退一步,他為絕後患,也不欲放過我。」
「天子如何容他如此!」顏真卿大怒:「天子聖明,如何,如何……」
「天子疑我,前些時日,二十九貴主亦遣人來對我說,讓我回遼東避禍。」葉暢緩緩道:「你說我稱病致仕,返回遼東,如此可否?」
顏真卿嘴巴輕輕動了一下,輕聲道:「此下策也。」
這確實是下策,若是放在平定中原之亂前,葉暢倒還可以躲到遼東去,躲個一二十年,等中原人們漸將他遺忘之後再回來。可是現在,他立下蓋世奇功,功高難賞,縮回遼東去,幾乎就是打李隆基的臉,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李隆基容不下功臣。
對於李唐皇室來說,他最好的結局就是回長安,然後被圈養起來,或者某一天飲了杯酒後暴斃!
楊國忠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有些肆無忌憚。
「我留在洛陽,稱病不還,如何?」
「亦下策也。」
留在洛陽稱病不去長安,也就意味著毫不掩飾他對皇家的懷疑,而楊國忠便有了藉口,安祿山為何現在還在長安,不就是為了震懾他麼?
「所以我還是非去長安不可啊。」葉暢緩緩說道。
天寶十四載十二月二日,葉暢從洛陽動身,開始啟程趕往長安。顏真卿在洛陽車站送他登上轍軌列車,看著這車遠去,漸漸消失在林木之後,他神情惶然,不僅僅是為葉暢的命運,也是為自己的未來。
或許還有大唐的未來。
十二月五日,葉暢到了驪山,在這裡,他也得到了李隆基的旨意:隨侍伴駕,前往驪山行宮。
驪山溫泉宮天下聞名,葉暢雖非初次前來,但到這裡一見,還是覺得巍峨雄壯非同一般。而且這幾年,靠著葉暢、楊國忠的奉承,李隆基用了不少財力來改造驪山行宮,再加上京中權貴紛紛在此闢園建屋,苑囿山石連綿不絕,當真是一處休假勝地。
「葉公請隨我來……」
為葉暢領路的是個小太監,在葉暢下了肩輿之後,便一直是他為嚮導。不過並沒有走多遠,迎面便看到一頂肩輿停著,然後葉暢聽得一聲喝:「葉十一!」
聲音清脆如鈴,緊接著,一臉氣鼓鼓模樣的壽安從一棵樹後露出臉來。
「原來是二十九貴主,嚇我一大跳,還以為從山裡出來一隻母大蟲呢。」葉暢笑吟吟地道。
壽安聞言更怒,厲聲道:「過來!」
「不過去,看殿下這模樣,就算不吃人,也要打人!」
在葉暢眼中,壽安彷彿還是當年十二三歲時的小模樣,人前小心謹慎,在自己面前卻是跋扈兇悍,但內心卻又敏感纖微。不過他忍不住要小小地捉弄一下對方,或許也唯有對方,才讓他對李唐宗室還保留著一絲好感。
「你不過來,我就過去!」壽安氣得劈手從一個太監手中奪來拂塵,拎著衣角向葉暢奔去,葉暢轉身就逃,卻沒有逃得太快。身後的小太監也要追上去,卻被壽安的伴當攔住了。
「聖人要見葉公……這如何能耽擱?」那小太監跺腳道。
「唉,你既在聖人身邊,莫非不知道葉公與殿下的事情?葉公為了殿下,可是敢對聖人握拳頭的……」壽安的伴當笑嘻嘻地道:「他們許久不見,打鬧一番乃是常事,你去湊什麼熱鬧,當心腦袋!」
那小太監心裡有些急,卻也不敢真去追,只能遠遠看著,便見壽安追上了葉暢,拂塵伸出去便抽在葉暢的背上,葉暢一邊躲一邊笑,嘴裡似乎還在說什麼。
他卻不知,這對看似在打情罵俏的人,說的卻是嚴肅無比的事情。
「你還來幹什麼,我不是讓牛天齊與你說,叫你速還遼東麼?莫非牛天齊沒有把我口信帶到?若真如此,我非要了他全家性命不可!」壽安一拂塵抽過去,嘴裡說道。
「他帶到口信了,不過我覺得,我還是該來長安。」葉暢道:「你得到了什麼訊息?」
「還要得到什麼訊息?安祿山大軍便屯於長安南北兩面,楊國忠三天兩頭宴請他,楊家姐妹每日進宮在父皇面前說你的壞話,你說,還要得到什麼訊息?」壽安道:「你立刻下山,讓和尚護著你,哪怕是殺,也要殺回遼東去,唯有回到遼東,你性命才能無憂!」
「若回遼東,只怕今生再見不到你了。」葉暢道。
這話一說出,壽安手中的拂塵停住了,她盯著葉暢,彷彿是想知道,葉暢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心。
「當初我與李騰空有約,她只是借你數載,護住家族,只待父皇不再惦記她家,她便與你離緣。」好一會兒之後,壽安道:「此事你是否知曉?」
葉暢猛然想起,當初他與李騰空成親時,接新娘的車隊經過玉真觀,壽安曾攔下婚下,鑽入車中與李騰空說過什麼話。原來那個時候,李騰空與她便有這樣的一個約定!
「你們兩個女娘胡鬧!」葉暢哼了一聲:「難怪空娘好端端的要鬧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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