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郎既是察覺到王鉷逆黨的行徑,不知能否與我一些指點?」示好之後,楊釗便要收些好處了。他既然接任京兆尹,負責緝捕王鉷同黨,此事就必須辦得漂亮,否則有葉暢平亂的珠玉在前,他連小小的餘孽都掃不淨,豈不要讓滿朝笑話。「倒是有一些線索,王鉷逆黨,多為城狐社鼠,由王焊出面招撫聯絡,其中刑縡為首領,其住處在金城坊,另在城外有數處藏身之所。」葉暢說到這裡,微微有些猶豫。
見他此情形,楊釗哪裡不明白,他肯定還有隱瞞,當下拱手道:「十一郎,二十九娘之事,你也知道,非是犬子有此野望,實是聖人一時思慮不全……此事還請十一郎替愚兄向二十九貴主致歉。」
「哈。」葉暢一笑,卻不答話。
楊釗的好奇心被激了起來,又問了幾遍,葉暢卻只是搖頭,被問得過不得了,才勉強道:「楊公,此事幹系重大,我不敢多言,你去審刑縡等輩,問問他們此次謀逆,殺了陳玄禮逼聖人退位後準備做什麼就知道了!」
楊釗心中一凜,能讓葉暢都不敢說的事情,全天下能有幾件?
他細細思忖,然後渾身一抖:儲君?
此次王鉷一黨謀逆,他們的計劃是逼天子退位,可是李隆基當了上皇,總得有人來當皇帝,那麼會是誰?
提到接替帝位,毫無疑問,身為太子的李亨,總會是第一個被想起來的人。
牽涉到儲君之位,無怪乎葉暢不敢說,除了李林甫那樣的權奸,有幾人敢操弄這種事情?
楊釗正細細想著,那邊葉暢卻又嘆了口氣:「楊公,說句實話,你我此前爭來爭去,何苦來哉,便是富貴,豈能永久?我只是想做些實事罷了……富貴,於我如浮雲啊。」
說完之後,葉暢拱了拱手,告辭而去,將楊釗一人留在那裡發呆。
葉暢這最後一番話,充滿了看破世情的情緒,他剛剛才被封賞,怎麼這時就看破世情了?
再想想此前他提的事情,楊釗心中的不安更甚了。
他也好,葉暢也好,還有王鉷,他們的權勢都是建立在李隆基的信任之上,李隆基老矣,就算再長壽,又能在帝位上再呆幾年?到時候換了新君,他們這些舊臣,豈會有什麼好下場?
葉暢好歹還有實打實的功勳,若不是受李林甫拖累,想來新君也會重用其才。他楊釗起家靠的是楊玉環的裙帶關係,若是新君繼位,他這等人物,會成為新君第一輪清洗的物件!
以楊釗心性,原本不那麼容易被葉暢幾句話亂了心思,但今日風雲變幻,他幾乎完全是一個看客,卻平白撿了大便宜,心情激盪之下,自然免不了胡思亂想。而且,葉暢說的含而不露,越是如此,就越能引發他的懷疑。
無論葉暢說的意思對不對,有一點不錯的,他必須儘快審結王鉷的案子,好將精力轉到經營自己的宰相之位上去。
想到這裡,楊釗精神一振,當下向隨從下令道:「請禁軍將一應人犯,押送大理寺,我們也去大理寺,今日我要夜審刑縡等輩!」
他們這些外臣都離開,李隆基將諸子孫也打發回去,唯有高力士、楊玉環隨侍在身側,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笑著道:「今日高將軍又立功矣。」
高力士躬身行禮:「奴婢有罪,不該向聖人請假,逆亂之時,奴婢未能隨侍護衛……」
「有壽安在朕身邊,你這老貨擔心什麼!更何況,你還與葉暢一起平亂,立下了功勞!」李隆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朕有些好奇,這是怎麼回事?」
「奴婢回到府中,見煙火起來,情知不對,便向宮中趕來,途中連遇幾夥賊人,都被奴婢趕散,到了萬年縣治,正好與葉暢相遇,得知聖人這邊已有陳大將軍護衛,奴婢這才稍稍放心。」高力士信口道:「擒獲王鉷之後,葉暢說他乃外臣,恐京中官吏軍民不能信服,奴婢跟著聖人多年,在官民面前混了個眼熟,故此請奴婢相助平亂。」
這番話倒是真的,只不過高力士將自己是葉暢派人通知的事情隱瞞了下來,也有意含糊了自己與葉暢相遇其實是在葉暢已經擒獲王鉷之後。聽起來,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與葉暢共同處置一般。
李隆基對他倒是十分信任,聽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道:「朕終究是老了,竟然有些識人不明,誤用了王鉷,誤會了葉暢……唉!」
「聖人何出此言,王鉷奸詐,人面獸心,滿朝文武盡未識之,豈只是聖人一人?至於葉暢,若不是聖人破格拔舉,他能年紀輕輕,便到正三品、開國公?若不是聖人放手讓他施為,他又如何能屢屢立功,揚威於絕域?」高力士笑著道。
這倒不全是奉承,李隆基仔細一想,確實如此,他雖然有些猜忌葉暢,可是當葉暢在外領兵時,從來沒有在兵員補給、後勤保障之上扯葉暢的後腿,甚至連監軍大使都沒有派過,就算葉暢將上司高仙芝給抓了,他也一笑置之。這麼說來,能用葉暢,倒是自己的本領。
高力士見李隆基又歡喜起來,想到今日葉暢給予自己的幫助,他又開口道:「奴婢在京中,一向不知葉暢在邊疆威風。雖然此前與葉暢也見過幾次,總覺得這不過是一英俊少年郎,哪裡有大將的赫赫威風。可是今日平亂,與葉暢同行,總算是見識了葉暢的威風,當真是名不虛傳啊!」
「哦,此話怎講?」
「那王逆之弟王焊,其人兇蠻,為長安一霸,殺戮良善膽大包天。可是見到葉暢之後,竟然只是被一瞪之下,便吐血而死;葉暢至萬年縣衙時,數十差役執刃相向,葉暢驅馬上前,只是一句‘讓開’,便喝得這數十人連滾帶爬;他入縣衙之後,面對王逆,亦只是寥寥數語,便令其束手就擒,竟然無一絲一毫敢反抗之意!」高力士來時就已經打探了許多訊息,有些細節,甚至葉暢自己都未必有他清楚,說到這裡,他又嘆道:「古人云,邪不勝正。今聖天子在上,故此有此正人,可以喝破奸邪,令宵小之輩破膽!」
李隆基沒有想到平叛中還有這些趣事,他聽得津津有味,跟在他身側的壽安,更是美目異彩流動,便是楊玉環,此時也不禁悠然神往。待高力士說完之後,李隆基細細咂摸,然後笑道:「京中說書人,只怕又有傳奇可說了!」
作者「波波」的其他小說
《綰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