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直視著王鉷。
這個時候的王鉷,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從方才的情形來看,楊釗與葉暢雖然未必成為盟友,但至少達成了一定的默契。他如果不能抓住機會,斷了他們的默契,今後將面臨的是雙方面的打壓。因此他上前一步,又大聲道:「臣記得,《唐律疏議》之中有載,諸玄象器物,天文圖書,鷹書,兵書,七曜歷,太一,雷公式,私家不得有,違者徒二年。若將傳用,言涉不順者,自從造‘襖言’之法。葉暢私造算盤,此乃玄象器物,私傳算學,此乃私習天文之理,其罪已當徒,當付之有司,追審其罪,若有涉及謀逆、不順者,當從造‘襖言’之罪!」
他說到這裡,又換了口氣,然後迅速接著道:「《唐律疏議》之中又有言,‘造襖書及襖言者,絞!」
說到這裡,王鉷瞪著葉暢,眼中殺氣凜然!
此次隨葉暢來看熱鬧的,雖然不是滿朝文武皆至,但也有不少當今高官顯貴,王鉷話說完之後,眾人盡皆屏息凝神,一個個噤若寒蟬,竟然無一人敢吱聲!
原因無它,王鉷說的問題實在太過尖銳了。
深入研究數學必然會涉及到此時的天文學,而要研究天文,又必須以數學為其工具,這一點朝野之中都有共識。私研天文,乃是重罪,葉暢的旅順書院裡授受算學,甚至到了超過國子監算學館的地步,若硬要說他有不軌之心,倒也不是不可能。
葉暢嘴微微抿了起來,不過表面上看,他還是鎮定自若,似乎並不將王鉷的攻擊放在心上。
李隆基目光轉到了葉暢面上,他對葉暢,素有戒忌,只不過葉暢一直表現得非常好,不說對他忠心耿耿,但確實沒有流露出太多的權勢野心,因此李隆基尚可容他。
但這個時候,李隆基不能不鄭重對待了。
大唐雖是開放寬容,能夠容忍葉暢穿著那一身奇裝異服,但對於天文之事,還是敬畏忌諱,李隆基雖是聰明,也未能免俗。
壽安此時也容失色,她知道父親最大的忌諱是什麼,因此不禁將王鉷恨到了骨子裡。
就在眾人都等著葉暢如何自辯之際,楊釗慢悠悠地出來一步,緩緩道:「臣愚鈍,未曾發覺此事犯忌,還請聖人寬恕。臣以為,葉暢此時並無謀逆悖亂之心。」
他這一開口,眾人便又愣了,方才楊釗與葉暢聯手,難道並不是暫時的合作,而是雙方又結成盟友,所以楊釗才要出來為葉暢開脫?
楊釗嘴角微微一笑,然後又道:「不過,葉暢素來行為不檢,這也是事實。他雖無謀逆之心,可行為不檢,自當貶責,臣請聖人罷職諸使職司,免其軍職,放至嶺南道為一郡司馬,以盡其才!」
「狠!」
眾人都是吸了口冷氣,本來以為楊釗是為葉暢說話,結果楊釗竟然是在幫王鉷補刀,而且這一刀極準極狠,看似寬容地抹掉了葉暢「有謀逆之心」的大罪,實際上,卻給葉暢套上了素行不檢的罪狀,而且還要解除葉暢的財權、軍權,流放竄貶嶺南去!
若葉暢真被罷職除權,他沒有了足夠的力量,又怎麼能保得住安東、雲南兩個商會這兩塊肥肉?
一時之間,在場的諸高官權貴,都象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個個興奮起來。
而楊釗這一記補刀,也讓人對於此時朝廷裡的詭譎有了新認識,剛剛楊釗還和葉暢一起打擊王鉷,轉眼便又與王鉷攜手打擊葉暢,這一手兩面三刀,當真可以說玩得爐火純青啊。
太子李亨垂下臉,不讓眼神洩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的心中可以說是狂喜,當初李林甫在時,他一動都不敢動,朝不保夕,如今李林甫去相,他覺得盯著自己的那雙眼睛彷彿合攏了,所以才漸漸又活躍起來。
但他還必須束手束腳,只要李隆基,他的父皇,一天沒有晏駕歸天,他就得有多方顧忌。所以,眼前楊釗、王鉷和葉暢亂戰成一團,正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這三個令人生厭的東西,最後同歸於盡!
在場諸人中,最為葉暢擔憂的,就是壽安。若不是看到葉暢對她微微擺了一下手,她幾乎都要出聲為葉暢辯護了。
葉暢會如何應對?
葉暢什麼話也沒有說,一個人卻大步上前,從佇列之邊走了出來:「臣元公路,欲劾王鉷誣衊忠臣,包藏禍心!」
元公路臉色有些發白,但是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必須站出來。這是他對葉暢的承諾,也是葉暢給他的命令。
尋機而動,彈劾王鉷!
葉暢沒有想到,王鉷會拿算學與天文的關係來說事,但是他既然將元公路推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上,豈會放任這枚棋子不用?
李隆基只覺得頭大如鬥,這個時候,他就有些懷念李林甫了。
若是李林甫在,這些人哪裡會鬧成這模樣,一個個都老實乖巧得緊!
偏偏現在的宰相,是****烈這老貨。這老東西此時縮頭縮腦,正儘可能讓自己不顯眼,就在一邊看鬧熱!
「臣還要彈劾王鉷,不忠於君,包藏禍心!」元公路又道。
「講!」
「當初李淳風、袁天罡、僧一行等,皆為我大唐忠臣,勞苦功高,先帝與聖人都多有褒美。此三人之算學,皆非國子監算學館所授也,王鉷血口噴人,誣衊此等忠臣有謀逆之心,此其罪一也。如今天寒地凍,城上風冷,王鉷以小隙而拖延時間,置聖人於寒氣之中,其不詭之心,昭然若揭,此其罪二也!」
元公路乃是親民官出身,別的不行,胡攪蠻纏的本領還是有的。眾人聽得他這樣說,不禁有人就笑了起來,只覺得此處緊張氣氛,被他這番胡攪蠻纏反而弄淡了。
「胡言亂語,你這廝乃葉暢走狗……」王鉷頓時叫道。
「既然教習算學都可以牽連到私習天文上,那麼王大夫你反覆在城頭糾纏,為什麼就不是包藏禍心?」元公路冷笑一聲:「羅織罪名,來俊臣、周興之輩也,王大夫可為之,元某亦可為之!」
「行了行了,要吵到朝會上去吵!」李隆基實在厭煩了,而且元公路的話,也確實說到了他的心上,這城上寒冷,方才看熱鬧時不覺,現在聽著這些爭執時,就非常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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