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聽說過有人操持賭盤,意欲押此試勝負……」「休得胡說八道,此次大試,干係到國子監算學館的名頭,甚至干係到算學館博士、諸生前途,如何會放水?」有通事理地冷笑道:「你們也不想想,這些算學館的諸生,要靠著這算學本領擔任官職的,若是輸了,豈不是說他們還比不上葉中丞私學教出的弟子?」
「那為何旅順書院做得如此輕鬆?」
「實力,實力上的差距你懂不懂,若是算學館的博士、諸生與旅順書院的算學本領相差甚遠,他們出的題目,又怎麼能難得住人?」
「差距……有這麼大?」聽得這句,周圍的人都驚撥出來。
城上李隆基也覺得有些尷尬,從目前來看,國子監算學館與旅順書院的算學水準,相差真的很大!
「葉暢,看來你之信心,不是沒有來由啊。」他斜斜看了葉暢一眼道。
「陛下所指?」
「絕對優勢啊,如此看來,大約有個兩刻鐘你們就可以勝出了。」
「聖人有所不知,旅順書院以周禮之法授算學,與算學館自然不同。」
「周禮之法?」李隆基想到葉暢的那份奏摺,笑著搖頭:「你所說周禮不過是六藝罷了。」
「正是,《周禮保氏》所載,‘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其排名雖有先後,但重要卻無主次。據臣所知,國子監算學館名為算學館,實際上還是以詩書文章為主,算學只為其輔,在其教學研習之中,十不佔一。而在旅順,算學與書藝禮樂射馭一般,為書院顯學,打小便極為重視。有此差別,故有此結果。」
李隆基微微點了點頭,他看了葉暢一眼:「為何你要如此重視算學?」
「臣以為,天下諸般大道,離不開算學為基石。」葉暢輕輕頓了頓足:「修葺城池,開掘河道,收取算賦,支應軍糧;春種夏收,秋貯冬藏,漁獵商販,百工興旺。此等事情,離開算學便會生亂。」
說到這裡,葉暢看了楊釗與王鉷一眼,這二人為了在李隆基面前爭寵,搜刮百姓以為理財手段,逼得百姓窮困,也極大影響了遼東工業品的市場,這等蠢物所為,葉暢豈有不知。他覺得,這個時候,正是一個機會,當下便又道:「臣說一句直言,當初前朝楊廣手中,若有精通算學之輩,且能信而用之,想來運河之役,遼東之徵,不至於招致天下怨憤,身死國滅!」
李隆基愣住了,葉暢這樣點評前朝亡國之君,特別是在他面前,這還是很少有的。而且葉暢話中有話,似乎另存深意,他如今年邁,有些事情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大言不慚,雖說你旅順書院算學甚佳,卻也不可如此無限拔高算學之效用。」楊釗咳了一聲,然後出言反駁道。
他一齣言,李隆基就反應過來:原來如此!
葉暢這是委婉地在批評,如今進士取士,重文章辭賦而輕算學。如果按照的葉暢的意思,將算學提高到和文章辭賦相應的高度來,豈不意味著每年要從旅順書院選舉大批學生為官?這些人到了官場之上,與葉暢盤根錯節,形成一股很大的勢力,必然會成為宰執的心腹之患!
楊釗顯然是明白這一點,所以雖然他儘可能避免與葉暢正面衝突,此時也忍不住站出來了。
葉暢笑著道:「隋煬帝開鑿運河,發工無度,征伐遼東,聚斂無限。若是有人先計算國家財力、人力可支撐之限,再算開河、征伐所消耗財力、人力之極,兩者一比,隋煬帝雖是殘暴,豈有不知此二者不可急行的道理?」
「你……」
「行了,莫爭了。」李隆基淡淡地說了一聲,打斷了楊釗的話。
牽涉到算數的東西,還是不要與葉暢爭論為好。只不過,他不欲人楊釗與葉暢爭,卻擋不住葉暢與楊釗爭。
葉暢豈是輕易偃旗息鼓的人,他的目的,也不是那麼簡單。
「朝廷今日賦稅,據聞三倍於晉公為相之時,臣心中覺得有些詫異,如今戶籍未能三倍於彼時,田畝未能三倍於彼時,產業興盛未能三倍於彼時,而國庫年入賦稅卻三倍於彼時。臣不知是戶部算學不精,亦或者是其餘原因,還須聖人詳察。」
「這!」楊釗吸了口氣,象是牙疼一般,葉暢這般攻擊,當真是讓人難以忍受,城頭上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他,等待他的回應。
在吸了口氣之後,楊釗道:「葉中丞不說此事,臣也要向聖人請罪,臣身為戶部尚書,確實有過,未知民力而擅增稅賦,有竭澤而漁之患也。」
眾人目瞪口呆,楊釗竟然把這個過錯認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承認這個過錯,對楊釗來說可是一大挫折,方才的情形,還沒有到這個地步,楊釗究竟是什麼打算?
眾人再看葉暢,發覺葉暢神情自若,沒有任何意外,然後聽得楊釗又道:「不過,臣計算這稅賦所增,主要有三,其一乃是安東、雲南兩大商會與安東銀行之稅,其二乃京城、東都即陳留等重鎮商稅,其三乃是京畿賦稅。臣愚駑,其一其二如何而來,臣都有數,唯有京畿賦稅,為何在聖人連年減賦之下,猶數倍於以往,則非臣所知。」
王鉷原本在一邊冷眼旁觀,看著葉暢與楊釗二人死掐的,但聽得楊釗這般說,他臉色一變,正等出班回應,偏偏此時,葉暢卻接著楊釗的話題說了過來。
「此事臣倒是有所知,據聞聖人仁慈,免去京畿百姓租庸調,但京畿採訪使卻令百姓繳納轉運費用,所收運費,勝過百姓租庸調數倍。臣在安西時又聞,朝廷舊例,衛戍邊疆將士當免租庸,六載輪換一回,但臣在安西時發覺,高仙芝屢屢喪師,卻恥於告知朝廷,故陣歿將士之名,猶在戶籍之上,京畿採訪使竟將此等為國捐軀之士,充任逃人而加徵其家之租庸,有一次收三十年者。」
葉暢話說得不緊不慢,聲音也不算大,但聽得朝臣耳中,卻彷彿是一個晴天霹靂,便是李隆基,也瞪得眼睛,目光在葉暢與楊釗兩人身上移來移去。
這二人分明是一唱一和,他們的矛尖所指,乃是王鉷!
朝臣們原本以為葉暢與楊釗鬥得勢不兩立,雙方藉著這些比試算學,都是為了打擊對方,卻不曾想,這兩人不知何時又恢復了默契,他們的真正攻擊物件,竟然是王鉷!
就是王鉷自己,也一時間蒙了,呆在那兒,不知說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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