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明顯就是在給楊釗上眼藥,李隆基笑著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壽安的胳膊:「你啊,女生外嚮,果然如此!」
他將報上關於算學的內容看了一遍,沉吟了會兒,笑著道:「不過,二十九娘,你說得不錯,若他把這份心思用在政途上,不知多少人睡不著覺——沒想到,他把朕也算計進來了。」
「阿耶這是怎麼說?」壽安心裡一驚。
「他就是知道朕好看熱鬧,所以才有這麼一齣戲,我道他怎麼會回應洛陽那個助教,原來為的是這個!」
「啊?」
「朕記得,葉暢曾上過奏章,《周禮》中記載,教國子以六藝,其中便有數。如今數學不振,科舉只考文章詩賦,所得者乃翰林清貴之士,而非親政撫民之才。故此建議朕所有科舉科目,都當加試數學——也就是算學,朕懶得理他,留中不發。他這廝卻做出今日這勾當來,大肆宣揚,分明是用朕替他打廣告!」
李隆基口裡吐出了「廣告」這個近年來風行天下的詞,不過他雖是責罵葉暢,卻沒有多少怒意。
「女兒是不懂這個的……總之那廝就是個瞎操心的傢伙!」壽安道。
李隆基點了點頭,覺得自己又看破了葉暢的一層用心,心情大暢,正在這時,看到那邊洛陽國子監算學館的太學生們施然而入,他笑著道:「難怪昨日葉暢發怒,他真是一片好心,原本是要抬舉算學,偏偏算學館的這些博士、學子不識好歹!」
「那個瞿曇巽,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壽安在旁插嘴道。
這點小小的眼藥,除了讓李隆基大笑外,沒有別的作用。旁邊的楊釗輕輕瞄了壽安一眼,然後又垂下頭去。
他心中對壽安自然是極恨的,但是他也明白,哪怕是楊家姐妹,一般都很少招惹壽安,畢竟論及聖寵,壽安有葉暢的支援,比起楊家姐妹也弱不到哪兒去。
比如說這放大鏡,李隆基便明顯很歡喜,拿著東照西照,時不時哈哈大笑起來。
「先忍忍,且看那些洛陽算學館的人有幾分本領,若他們能讓葉暢吃個憋,葉暢聲名必然大大受損……」楊釗看著底下的試棚,臉上浮起一絲陰笑。
他比葉暢強的地方,在於他可以調動朝廷中樞的力量去幫助瞿曇巽一夥。比如說象今天,看起來只是洛陽算學館的那麼幾十號人,實際上,楊釗幾乎將朝中能找到的算學高手,都聚在了一塊。
他們出了十道題,這十道題都是這些算學高手們耗費時日也難以解答的,在楊釗看來,葉暢帶來的那幾個私學的弟子,根本不可能在今天解出這些題目。
這種情形之下,對葉暢來說,最好的結局也是兩敗俱傷打個平手。
他往下望的時候,卻沒有意識到,在城下一個角落裡,有人在往上看,看的正是他。
王焊站在刑縡身邊,向著楊釗抬了一下下巴:「這廝不可留他活著,他比葉暢還要可惡!」
「放心,得手之後,楊釗必死。」刑縡笑道。
「好生去做,我去兄長那邊,若是有什麼訊息,我會傳給你。」王焊走了兩步,又回來,正色對刑縡道:「事情得成,咱們都是大富大貴,若是不成,死無葬身之地,你須慎之!」
「王公只管放心,你有王者之相,自有天命佑護,此事必能成!」刑縡壓低聲音,看王焊依然一臉肅然,便又道:「西馬場之事,我算是看明白了,朝廷這些年太平日子過久了,長安城的戒備甚為鬆懈。除了龍武萬騎軍因為須得調派兵士出外作戰,還算有幾分戰力,其餘兵將差役,都是酒囊飽袋。只要控制住龍武萬騎,大事便定矣!」
得了他這番話,王焊總算放下心,他大步向前,他兄長身為京兆尹、御史大夫、京畿採訪使,自然是在城頭之上隨伴李隆基,他只是戶部的一個郎中,根本沒有資格上城頭,只不過士兵們都認得他,只要他不去接近李隆基,也沒有人攔他。
他遠遠地看著李隆基所處的位置,心裡暗暗激動:再過一日,那個位置,或許就要換一個人坐坐了。
在城下的另一個角落,一身道袍的李泌坐在一輛馬車上,遠遠向著試棚這邊眺望。他也通曉算學,對於今天的比試非常感興趣,因此特意趕來看這個熱鬧。
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試棚上,但偶爾也向城頭望一眼,因為城頭之上,李隆基身側,太子李亨象個影子一般,寂靜無聲地坐著。
身為大唐儲君,這位太子極沒有存在感。在韋堅、李適之等都先後完蛋之後,他大概是怕了,把自己隱藏得更深,除了被他信任的兩個太監,還有妃子張氏,幾乎就沒有人能夠接觸得到他。
甚至李泌,也只是秘密地見過他一次,然後就一直是通過其餘渠道與李亨保持聯絡。
「太子太苦了……」李泌心中暗想,視線轉到了李隆基身上:「聖人既已倦政,寧可將大權交與李林甫、楊釗這等人物,為何就不願意將大權交與太子!朝不保夕,令太子心裡壓得太緊,只怕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大事!」
正想著太子的時候,他聽得身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咦」聲,他立刻驚覺,向那發出聲音的人望去。
那人笑著向他行禮:「竟然是李公!」
「劉公。」李泌在記憶裡搜尋了會兒,然後便找到了這個人的身份:劉駱谷。
安祿山安排在長安城中的大總管,幫助安祿山與各方交涉,是個長袖善舞的角色。李泌對安祿山沒有什麼好感,在他看來,葉暢雖然跋扈,好歹還於國有益,安祿山則屬於那百無益處的東西。
然後他看到李泌身邊的人,那人神情冷漠,目光陰寒,只是掃了他一眼,便讓他不寒而慄。
吉溫?
這廝怎麼會和劉駱谷湊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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