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頭一皺,自己說話的時候,不相干的人插嘴,既是不禮貌,也是不將他放在眼中。如今長安城中,敢這樣做的人屈指可數,而方才的聲音,分明不是這些人當中的。
他循聲看過去,只見一人,深目隆鼻,帶著些白種人的特徵,一臉不屑地望著他。
這人身後,還跟著二十餘人,也都一個個目光冷淡,甚至是敵視。
不必細思,這一夥,應當就是從洛陽來的太學生,而那個開口說話的,就是他們的助教瞿曇巽了。
自從杜甫傳來訊息之後,葉暢就遣人去查過這個瞿曇巽的根底。此人家族祖先,乃是從天竺來大唐,在天文、數學方面極有造詣。但是僧一行主持大衍曆編制,令其家族在太史監中的地位受到影響。僧一行在世時他不敢出聲,僧一行去世後便跳將出來,勾聯在太史監中的故舊,攻擊《大衍曆》抄襲他家族翻譯的天竺《九執歷》。
這倒也沒有完全說錯,《大衍曆》確實有借鑑《九執歷》之處,但是還不到抄襲的地步。不僅如此,瞿曇巽還認定,《大衍曆》不如《九執歷》,也就在是他看來,抄都沒有抄對。
官司打到了李隆基處,李隆基令人對比二歷,測量日、月食與星相變化,《大衍曆》十得七八,而《九執歷》則遠遠不如。至此,所謂抄襲之說不攻自破,瞿曇巽等人也因此獲罪。
葉暢不僅私辦算學,而且還扶植一行的侄子張休,對於瞿曇巽來說,自然是大敵,他仇視葉暢也就很正常了。
只不過,單純的學術與人情之爭,牽連到政治爭鬥,這個瞿曇巽,當真是自尋死路。
「怎麼,葉中丞莫非有什麼不滿?」見葉暢望著自己半晌,瞿曇巽一揚下巴,滿臉高傲地道。
「六盆火爐非是為汝所備,而是為明日諸學子所備。」葉暢平靜地道:「冬日裡天寒地凍,學子有火爐,終究要舒服些。」
「所以我才說,沒有必要,只需三座即可。我的學生,可不象葉中丞的家僮一般嬌慣,他們數十載寒窗,這一點點苦,對他們來說算不了什麼!」瞿曇巽回頭看了看跟在自己身邊的太學生們:「瞧瞧,就這些錦衣玉食的少年郎,要與你們比試算學。你們可不象他們一般,得入大富大貴人家裡為僮僕,算學就是今後你們一家生計之所在,這點寒冷,你們可受得住?」
這廝倒是伶牙俐齒,成功將自己這邊太學生的怒氣激發出來。葉暢微微皺了一下眉,走過去劈手就給了瞿曇巽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響,聲音清脆無比。
瞿曇巽敢向葉暢挑釁,自然是將葉暢可能的反應都算計過了。
在他想來,葉暢是朝中重臣,當今名士,謠言中的仙人弟子,必然是自顧身份愛惜羽毛的,被他諷刺幾句,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只能生生受住,絕對不會有什麼過激行為。
就算葉暢忍耐不住,與他爭執,他也不會有任何損失——葉暢如今的名聲多大,他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傢伙,葉暢和他爭吵,豈不是為他造聲勢?
結果,葉暢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是與他來一番唇槍舌劍的爭吵,而是直接一記耳光抽過去,打得他原地轉了半圈,腦子裡全是蒼蠅在嗡嗡作響。
「你……你怎麼打人!」
瞿曇巽身後的太學生都愣住了,然後指著葉暢叫道。
葉暢撇了一下嘴,冷冷掃了他們一眼,他居於主將之位多年,一言一意,便決定成千上萬人的生死,自然而然養出了一種威儀。此前他對著那小吏,並沒有展現出這種威儀,但現在卻不同。被他目光一掃,那些太學生才意識到,他們面前可不是一般的學者名士,乃是當朝名將之中也位居前列的人物!
「每年安東商會,往長安洛陽太學供奉錢萬貫之多。」葉暢緩緩道:「據我所知,洛陽太學諸監都進行了整修,冬日裡有火炕、爐火,而且諸生每日稟食,朝廷亦有恩賞。此人胡言亂語不打緊,將朝廷與安東商會諸賢達之好意抹去,我不能忍!」
聽得這裡,太學生們的憤怒頓時變成大窘。
當初李適之之子曾經鬧出長安太學生尋葉暢麻煩之事,但事情被葉暢擺平,此後每年,安東商會都給太學捐獻資助——誰都知道,實際上這筆錢是葉暢掏的。故此,在某種程度上,葉暢對他們這些國子監的太學生和助教,都是有恩的。
但他們卻來尋葉暢麻煩,說得好聽些,是學術道統之爭,說得不好聽些,就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
這一茬事情,因為葉暢自己從來不提,這麼多年來,太學生們已經習慣了,可現在相來,葉暢哪有義務每年出一萬貫來扶植他們?
「我……我……你分明是怕了明日與我等相爭,今日才做此語!」瞿曇巽此時回過神來,他捂著臉,跳著腳,指著葉暢叫道:「莫要以為我們怕了,不就是些臭錢麼,沒有你們的臭錢,我們一樣能過日子!」
「笑話,你何許人也,敢替全體太學生作此主?」葉暢冷笑道:「好吧,你既然說我是怕了明日與你等相爭……這樣,明日若是你們能勝,每年安東商會資助太學諸先生與學子金額,上漲到五萬貫,若是明日你們敗了,從此休想安東商會再出一文錢。」
葉暢說完,甩袖而走。瞿曇巽還待叫罵,突然葉暢回過頭來,向他瞪了一眼,他忍不住嚇得向後連連退了幾步,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方才葉暢一瞪之威,竟至於此!
他這般狼狽模樣,自然落入看熱鬧的人眼中,大夥都鬨笑起來。
對於這廝,看熱鬧的人,實在是同情不起來,葉暢方才言下之意,稍有頭腦的人都能判斷出,這廝果然就是一個不識好歹的東西。
有人便陰陽怪氣地道:「嘖嘖,好大的賭注,這位先生如此厲害,想來每年五萬貫唾手可得了……只不過可要小心,象方才那樣不小心摔一跤,少了每年一萬貫的資助,少不得有些先生學子,要找這位先生的!」
瞿曇巽的臉色頓時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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