轍軌的作用,現在越發明顯了,特別是轍軌與運河相配合,使得長安城糧食、絹帛的價格都變得非常穩定,無論是運河可以通航的夏秋,還是運河、黃河封凍的冬日,都有比較穩定的物資運送到關中來。除此之外,轍軌也使得大宗商品的流通變得可能,以前要十駝馬駝著的東西,現在只需要兩匹馬就足以拉著到處跑,這讓各地的物產充分運轉起來。
故此,現在朝廷當中,修轍軌、修運河的呼聲不絕於耳,只不過隋煬帝搞大工程將國家搞滅了的前車之鑑,讓大夥有些畏懼。
葉暢是所有呼籲全國建轍軌的人中,最為活躍的一個,他甚至提出了由安東、雲南兩大商會再加一個安東銀行,三家合力,包建轍軌同時獲取轍軌五十年運營權這樣一個出奇大膽的建議。
「唔……這倒是個好計,到時候,只要提出這築路大使的職司,只怕用不著我們給他安上,他自己就會跳出來爭取!」
「正是,以葉暢性子,如何會坐在長安中指揮,他少不得滿天下去親歷親為,一年大多數時間,還是呆在外邊,與現在被趕到邊疆去,不會有什麼區別。」吉溫低聲道:「修路之事,可不比一般,涉及利害眾多,到時楊公在暗中給他使些絆子,甚至不需要楊公自己出面,沒有個一二十年,這路,修不成!」
「有理,有理!」楊釗聞言大喜。
這確實是個妙計,以葉暢的心性,這修轍軌之事,肯定要牽扯掉他大力的精力。不僅如此,還需要費他大量的金錢,等到路修成了,可以收費獲利了——取消他的運營權,還不是朝廷一紙旨意的事情!
想到葉暢在若干年後會被氣得跳腳,楊釗就覺得有趣,不過再一想,他又有些憂慮。
「如你所言,此治標之策,非治本之策……唉,要治本,就非得壞了葉暢的聖寵!」
楊釗嘆息了一聲,這是讓他很無奈的事情。
李隆基對葉暢的倚重,第一就是會賺錢,第二才是會打仗。只要葉暢這個活財神的神話不破滅,葉暢的聖眷就不會消失。
吉溫嘴角浮起了一絲獰笑,他看著楊釗,卻沒有說話。
楊釗心中一動:「莫非你也有計?」
「卑職只擅於羅織審捕,哪裡有這個本領?」吉溫道:「不過,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葉暢是聰明能幹,但他太喜歡賣弄自己的聰明能幹一些了。」
「哦?」
「這幾年的亂,楊公應當清楚啊。」
所謂亂,便是因為種植引發的農村騷動。如今大唐最市場化的商品,就是,因為價的起伏不定,至使種的農民收入得不到保障,因此破產而成流民。葉暢在某種程度上預設甚至推動了這種情形的發生,然後將那些破產的流民收攏起來,或者為築路工人,或者遷至遼東、雲南,充實邊疆。
雖然葉暢做了補救,但終究還是引發了騷亂,事情不大,別人沒有注意,楊釗卻注意到了。
「你之意?」
「策是葉暢所推行經濟之策中一項,但還有一項,楊公當知道,其風險之大,更勝於策。亂,不過是些升斗小民,又愚頑無知,故此葉暢稍作拉攏,自然就分化而去。真正危險之處,還在於股份與銀行。」
「股份……銀行!」
楊釗自詡理財能手,對於葉暢放出的這兩樣東西,也確實是了心思去研究的。股份乃是葉暢的根基,他正是依靠安東商會的股份制,將長安城無數權貴的利益綁在了一起,同時也在遼東、雲南獲得了大量的利益。
銀行則要新一些,是三年前葉暢提出來的,如今只在大唐的一些重要商業城市裡開辦有被稱為「安東銀行」的坊櫃。可是楊釗對這個的重視,比起對股份毫不遜色,因為這銀行不僅通過飛錢來經營通兌,而且還悄悄進行著儲存放貸業務。
「這兩者,莫非有什麼……可乘之機?」思忖了好一會兒,楊釗問道。
吉溫臉上的笑漸漸變冷,卻不說話,楊釗明白他的意思,非常乾脆地道:「御史大夫一職,很快就要出現空缺了,我若能為宰相,必薦你為御史大夫。」
「葉暢很小心,對這股份與銀行之事,做得非常謹慎,也正是這種謹慎,讓人覺得奇怪,莫非這股份與銀行之中,還存在有什麼可怕的力量,讓葉暢也不得不謹慎麼?」吉溫緩緩道。
楊釗霍然驚覺,猛地站了起來。
兩人的密議,持續了許久,直到一個多時辰之後,吉溫才離開。楊釗親自送到了大堂之前,看著吉溫的背影,楊釗心裡暗暗生出幾分怪異。
吉溫確實是個羅織罪名的能手,但沒有想到,他竟然能看出葉暢的一個巨大破綻來……以前不覺得他有這種本領啊。
吉溫出了楊府,卻沒有急著回自家,他的馬車在城中轉悠了會兒,然後到了青龍寺。
樂遊原青龍寺,仍然遊人如織,不過這麼大的寺廟裡,自然有清靜的地方。吉溫到了其中,徑直來到一間靜室裡,在這其中,有一人早就在等著他。
這人抬起臉,半邊臉龐的青斑,讓他原本俊秀的面容變得極為醜陋可笑。
「盧郎君在這裡?」吉溫笑著道。
「看來吉公此行甚是順利?」盧杞也笑了起來。
兩人目光相對,都帶著三分提防與忌憚。
「一直不曾想,盧郎君竟然投靠了那一位,那一位可是與盧郎君舊主勢不兩立。也不曾想到,盧郎君竟然會想著拿葉暢當成敲門磚,葉暢可是盧郎君舊主之婿,而且現在若不是葉暢,盧郎君舊主只怕連性命都難可啊。」吉溫道。
「吉公何出此言,某隻是天子之臣,卻不是別人的臣子。」盧杞緩緩說道:「至於舊主人……某雖是在李相門下奔走數年,但論投入李相門下,吉公也在盧某之前啊。」
吉溫臉抽了一下,他明白,這種口舌之爭沒有用。
「事情辦妥了,想來楊釗便會依計行事。」他低聲道:「某公務繁冗,就此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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