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暢將朝廷搬出來,但語氣卻很輕鬆,並沒有多少挾皇命以自重的含義在其中。他越是和顏悅色,諸軍心裡就越發打鼓:敢這麼做,必定是有所倚仗的,這位葉中丞的倚仗究竟是什麼?
越是驚疑,眾人越不敢輕舉妄動,竟然真依葉暢所言,列好隊,左右一分,就將葉暢迎進軍營之中。
不僅是這些安西軍莫名其妙,跟著葉暢來的天威軍亦是莫名其妙,李晟的眼睛瞪得老大,若不是葉暢方才有吩咐,他幾乎忍不住要指揮軍士衝進去搶人了。
「汝等之中,誰人為首,上前說話。」葉暢入營之後,這些軍士跟著進來,葉暢見營前有一處土臺,大約是檢閱之時主官所站的點將臺,便站了上去,轉身道。
沒有人敢站出來,葉暢又笑了:「我不過三人,便是有意不利於汝等,又能何為,莫非安西軍中勇猛而有威望之輩,盡為高仙芝帶走了麼?」
這一激將法,頓時激出一人,他排眾而出:「衛某可為首領,中丞欲治罪,自衛某始!」
葉暢看著這人,不由得愣了愣,因為這人也極是年輕,看不出是軍中宿將的模樣。聽他自稱姓衛,葉暢笑道:「先漢之時,威名揚於漠北者,有衛青、霍去病,去病雖勇,不恤士卒,遠遠不及衛青。君姓衛,勿讓前輩專美於前。」
這是以衛青比喻眼前這位年輕的低階將領,若換了不讀書的,未必知道葉暢話語中的勉勵之意,但這人少時曾兼學文武,後來仗劍安西從軍立功,聽得葉暢如此說,心裡頓生好感。
「多謝葉中丞,卑職衛伯玉,如今在軍中為別將。」
「衛伯玉……」葉暢盯著這個少年將官一眼,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欣賞之色:「好,好,我到龜茲已有七日,這七日里倒聽過三次你的名字,都是說你勇武過人,立志報國,這個名字,我記住了。」
衛伯玉心裡一喜,被葉暢記住,豈不意味著會被提拔?
他這個時候,倒沒有想到葉暢記住這個名字要事後報復。葉暢又道:「既是勇士,且立於我身側,為我護衛。」
衛伯玉當真握刀站到了葉暢身邊來,不過他的目光盯著善直與王羊兒,只要二人稍有異動,他就拔刀挾持葉暢。
只不過葉暢卻不給他這機會,於臺上揚聲道:「我在安西已七日,每日里都在軍民之中打探,得知安西軍中大將畢思琛,貪暴不仁,橫行非法,多有欺凌部眾、私奪屯田之舉。我為安西大都護、後軍總管,奉天子之命,便宜行事,許以專諸之權。此獠壞我軍紀,中飽私囊,我欲抄其家資以還諸將士,誰有為畢思琛欺凌擄掠者,皆可報之——衛伯玉!」
站在他身後的衛伯玉一激靈,手緊握刀柄,應了一聲。
「我于軍中之事,不甚熟悉,今遣你點齊一百人馬,前去察抄畢思琛宅邸,並收容其私佔之屯莊,所得物資,一應造冊,除去歸還其所奪之物外,其餘盡皆分與軍中將士……」
「啊!」不等葉暢說完,站在他面前的諸軍士就騷動起來。
大唐經營安西時間不短了,甚至從漢時起,駐安西的漢人就開始屯田耕種,象龜茲這樣的重鎮,更是有不少田莊。安西都護府徵發當地漢、胡民眾,耕作勞役,收穫的糧食充作軍資、官俸。但是各級主官,往往將這些田莊納入私囊,而底層的軍士,則多屬窮困。象畢思琛,在安西經營了十餘年,位高權重,當初連高仙芝私佔的田莊他都能奪走,家財即使沒有百萬貫,一二十萬貫是少不了的。這一抄沒,分到大夥頭上,每人少不得要分個幾貫。
頓時眾人為畢思琛出頭的心思淡了大半,更有人想,畢思琛在此十餘年,也沒見著為眾夥伴弟兄謀得什麼好處,這位葉中丞一來,先分給大夥一份浮財——葉中丞可是比畢思琛會做人做事得多了!
「畢思琛經營日久,難免會有隱藏的田莊宅院財物,若有誰能舉告者,亦可從中受賞。」葉暢又徐徐說道:「此事我交與衛伯玉處置,如何賞賜,亦由衛伯玉決斷,最後只需將結果報與我。」
軍中頓時又是騷動了一下,葉暢將大權交與衛伯玉,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逼衛伯玉不得不與他合作,將畢思琛的根子都挖出來。那些想要謀取賞賜的軍士,可都眼巴巴地盯著,他要是循情維護畢思琛,少不得有人要告到葉暢這邊來。
底層軍士一個個群情振奮,可是那些中高層軍官,神情則是肅然,相互之間,遞著眼神。
畢思琛是大貪,他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乃是小貪,多少也有私佔田莊之舉。葉暢抓出畢思琛來,對他們的震動非常大,兔死狐悲,難免會有牴觸之心。更有人擔憂,葉暢若是乘勝追擊,再將他們也掀出來的話,他們的下場,不會比畢思琛好到哪兒去。
彷彿知道他們所想,葉暢又肅然道:「軍紀不嚴,首錯在於主將,安西風氣不正,畢思琛等原為罪魁,其餘人等,或形勢所迫不得不隨波逐流,或權勢所逼不得不同流合汙。既非罪魁,便既往不咎,只是吞沒公田,當一律繳還!」
聽得既往不咎,眾人先是放下心來,但又聽得吞沒公田當一律繳還,他們心裡又有所不甘。可是一時之間,他們不知當如何向葉暢進言,然而就在這時,葉暢卻丟擲了一個讓他們吃驚的訊息。
「我,葉暢也,不知諸位可知安東商會,我一手所建,去年,也就是天寶九載,安東商會經營遼東,僅送繳長安之利,便有一百二十八萬貫之多,加上留在遼東本身的利潤,安東商會去年收益過三百萬貫!」
這個收益讓眾人都是吸著冷氣,一年三百萬貫,幾乎抵得上大唐一年國庫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我預計,安東商會今年收益,可以超過五百萬貫!」葉暢又道。
安東商會的主要收入,還是來自於葉暢興辦的產業,鋼鐵、紡織、玻璃,是安東三大支柱產業,再加上曬鹽、製造、造船、水泥等規模較小的工業,因為大量的勞動力湧入,還有日本銀山、流求金山的發現,收入越加越來越快完全不成問題。
「葉中丞說這個……是什麼意思?」有人在下邊顫聲問道。
「大夥都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既然能有安東商會,為何不能有安西商會?我在遼東辦了安東商會,在劍南辦了雲南商會,來到安西,自然也要辦安西商會。到時軍中將士,願意加入者,我來者不拒,仿安東商會章程,邀諸位入股其間,這可是長安城中權貴才能有的待遇,只因我敬將士為國護邊辛苦,不欲將士家中貧困而欲向諸位放開,你們願入還是不願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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