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請進!」將二人請進屋中,堂屋有些簡陋,不過三人賓主落座,倒也不顯侷促。楊氏上來奉茶,葉暢忙起身行禮:「葉暢拜見嫂嫂!」
楊氏斂衽還禮,只是招呼了一句,便又縮回了裡屋。葉暢看她衣裳,甚為簡樸,再看杜甫,衣裳也是舊的,便知他如今的情形,並不是十分理想。
想想也是,奔波數載,求官不成,反而將家中一點積蓄盡數都耗盡。每來長安,須得借宿於親友家中,方可長居。
「侄兒呢?」葉暢問道。
「方才睡了。」杜甫有些苦惱,又有些驕傲:「他每日只曉得睡,旁人家的孩兒,一歲都能到處跑了,他卻還只能在榻上爬,勉強扶榻走幾步便又要滾到地上去。」
葉暢哈哈笑了起來,聊了一會兒杜甫之子,葉暢神情轉為嚴肅:「子美兄,今日來此,一是許久不見前來問候,二是有一事,欲請子美兄相助。」
杜甫心知葉暢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微微頷首,表示自己聽著。葉暢略一猶豫,考慮了一下措辭,然後又道:「子美兄此次在長安是否順利,陳相公那邊,是否給了子美兄什麼承諾?」
此時文人入長安,倒有一半是為了求官而來,故此葉暢這樣相問,杜甫也不覺得唐突,只是搖了搖頭,神情有些黯然。
見此情形,葉暢便又道:「子美兄稟性剛直,做官只怕不易。」
「暢然,你有何話,就直接說吧。」杜甫道。
「我欲在長安辦私報,須得請人相助,換了別人,我信不大過,但子美兄筆下自有文采,故此我想借助子美兄之力。」
「私報?」
「與邸報相對,乃民間私辦,故稱私報。」葉暢道:「此報內容分為三部,一部乃是經濟訊息,也就是工農商……」
葉暢將經濟類放在最初講,發覺杜甫並沒有牴觸的意思,他不知道這幾年裡杜甫狠狠惡補了國富論,贊同他的工農商乃是社稷之基的說法,而今天早上還在城門處親耳聽到他訓斥王準的話語。
見杜甫不反對,葉暢又道:「第二部分,則是大唐大事,凡不涉及機密者,皆可廣而告之。諸如球社大賽勝負,乃至朝廷軍政人物任免、朝廷政令法規,皆可見諸於報上,令購報者足不出戶,可知天下大事,進而增廣見聞,開拓視野。」
大唐的教育這四年裡發展得甚為迅速,葉暢幾乎將自己收益的三分之一,都拿出來補貼大唐教育,而在他直接控制的區域與能夠影響到的區域,甚至開始嘗試在城中搞自願啟蒙教育和工農夜校。大批得了他資助的底層讀書人,正在市井鄉村中掃盲,雖然這工作目前見效不大,可若能堅持下去,大唐的識字率會翻倍上漲。
而識字率的上升,為報紙的開辦準備了條件。
「第三部分,則是傳奇志異,小說筆談,詩詞歌賦……」
聽得這第三部分的內容,杜位在旁邊忍不住叫道:「若是這私報如邸報一般,那在報上寫了詩文的,豈不省得干謁了?」
「正是!」葉暢嘿嘿一笑,他根本不擔心報紙沒有稿源,來長安求官的各方文人,巴不得有這麼一份能夠增加他們影響力的東西出來,他們會源源不斷地寫來稿子,從最初的詩詞,再到散文、傳奇,而且很快就會把他們的策論也弄出來——到時單純的報紙,就會成為重要的輿論陣地!
「此報……」
杜甫琢磨了許久,覺得這報紙確實大有可為,經濟行情可以吸引商人們購報,還可以投放廣告,如同球市吸引廣告一般,從而獲得報紙自我維持的資本。大唐大事,則能吸引一般官吏和有志仕途者,為報紙提供穩定的讀者來源,也有助於大唐政令的上傳下達。文章詩辭更不必說,那是千古教化之事,真要做起來,必定名垂青史!
杜甫此時雖然還沒有對自己的仕途絕望,卻也知道,楊釗若是當權,又是一個李林甫,自己更難有出頭之日。而辦這報紙,既能揚己之名,又可以讓自己有一份穩定的收入來源,再不濟也不必在長安寄人籬下,故此他心中是甚為意動。
只不過文人的矯情與酸迂,讓他還是假意婉拒了一下,葉暢自然看出他拒絕得並不堅決,又誠心相邀,杜甫終於鬆了口:「暢然非欲驅使杜某,亦無不可,只不過這私報之名,實在難聽,以某之見,此報既是民間所辦,又是面向民間,當名之為‘民報’。」
葉暢呆了呆,旁邊杜位撫掌笑道:「好,好,這名字好,民報,民報!」
他為李林甫之婿,亦有一些官場見識,葉暢急巴巴要辦此報,真正目的,除了他自己方才對杜甫說的那些之外,只怕還別有所圖。
最大的可能,就是控制輿論。
如今輿論,主要集中在御史臺,御史大夫王鉷曾經是李林甫的人,但這兩年漸有分道揚鑣之勢,如今更不可能再買李林甫的賬。今日葉暢與王準的衝突訊息,早就傳了出來,杜位也聽說了,故此,他懷疑葉暢其實就是對著御史臺去的。
別人只想著對付王鉷,葉暢卻想著直接將御史臺的言官之權給分掉……此等智略,讓杜位更加堅定,自己選擇去遼東是對的。
終有一日,葉暢會如同李林甫一般,登上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到那時,他自然就可以從遼東返回長安,而且是風風光光地返回。
「十一郎,你覺得如何?」杜甫見葉暢半晌沒有說話,有些緊張地問道。
「好,自然好,民報這個名字好!」葉暢也連連點頭,他心中暗道,只要不叫日******,那就是好的。
「恭喜妹婿,恭喜子美。」杜位笑道:「此事敲定,不可無酒,我這便吩咐人,聊備小宴,二位切莫推辭!」
他起身出去,自是留點空間給葉暢與杜甫,方便葉暢談給杜甫何種待遇。葉暢也有這個打算,但他尚未開口,杜甫卻肅然道:「暢然,今日在延興門處,我見著你與王準衝突了。」
葉暢「哦」了一聲,淡淡笑道:「長安還真小。」
「此後我在陳相公府中,還見到了王大夫,你要小心他。」杜甫又道。
葉暢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笑道:「你放心,他奈何不了我,若他有多些頭腦,當將王準再打一頓,然後送帖向我謝罪,否則的話,自有人收拾他!」
杜甫心中一凜,葉暢這話說得隱隱帶著一股寒氣,讓杜甫又想起了李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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