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確實是妙法,誰都知道,大唐拓邊最麻煩的事情不是四周的戎狄,而是如何往邊疆輸送糧食、器械,對朝廷來說,這是極大的壓力。朝廷徵發百姓運送,屬於服徭役,往往逼得百姓民不聊生。而現在轉到商人手中,則屬於商人僱工,商人得支付報酬,民夫便是有怨氣,也是先撒野向商人,而不是朝廷。
在有的時候,商人便替代朝廷承受了民怨,他們求利,朝廷求穩,倒是相得益彰。
楊釗為戶部侍郎時間也有兩年,越是咂摸這個,他便越覺興奮,這樣一來,朝廷幾乎不費什麼,只是少收些稅——那些稅也原本就是被各級官吏層層扒皮扒掉的,沒有多少能入國庫——而欲做之事卻完成了。
他猛然想起葉暢修陳留到彭城的道路便是如此,朝廷一分錢沒有用,卻得了這條道路之利!
當初看不明白,現在才知道,原來葉暢修路,其實是為這種開中法做試驗啊。只不過當時此法初試,別的商人不敢涉足,葉暢便以安東商會名義,辦安東銀行,來投入此事之中。開了此頭之後,那些嗅覺靈敏的豪商,自然紛紛跟進。
「你們想要如何方便,只要本官能做得到,自然會給予。」想到這裡,楊釗對葉暢的佩服可謂達到了一個頂點,心中明白,自己在理財方面,真的差了葉暢不只十萬八千里。不過這沒有關係,自己只要比葉暢會做官就行,哪怕葉暢本領再大,最後還不是被自己打發到各個地方,為自己撈取功績?
「楊公!」鮮于仲通有些急了。
楊釗微一擺手,向他使了一個眼色,這眼神有些冷,鮮于仲通接觸之後,這才猛然醒悟。
對於楊釗來說,久在劍南,終非好事,他最大的目的,還是回到長安中樞。當然,回去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灰溜溜地等著楊玉環撈他,還有一種是風風光光憑藉功績。儘管李林甫有意堵住楊釗立功之機,但是有協助葉暢築城這一事實,李林甫想堵也堵不住。
自己再說話,那麼橫在楊釗回京之路上的障礙就是自己了,哪怕此前兩人交情匪淺,楊釗也不會念什麼舊誼——他與葉暢的舊誼,現在不就完全變成了相互利用麼?
「有幾處需得楊公相助的,其一我們會在成都買一批糧,同時購一些斧鍬等工具……」
需要楊釗做的事情,無非就是允許他們在成都買糧買物,還有就是允許他們僱請劍南道閒雜百姓為勞力,準這些勞力在劍南至雲南的道路上自由遷移。此時為禁流民,百姓連出個縣都要嚴加管控,何況這是去千里之外的地方!
「連你們都知為國分憂,本官豈能比不過區區百姓!」楊釗聽完他們的請求之後,義正辭嚴地道:「自然準了!」
他轉向崔圓:「崔司馬,拿紙筆來,待本官書寫公文,令文吏挑過,蓋上大印後頒發各處,務必令各地官員全力配合,不可有半點懈怠!」
崔圓拿來紙筆,但在遞給楊釗的同時,小聲提醒道:「若是許他們在成都購糧,只怕成都米價應聲上漲……」
「無妨,我等來之前,已在山南、江南西道採購糧食,快則一月,慢則兩月,必有大批糧食入川。」覃勤壽道。
莫說有他這句話,就算沒有這句話,楊釗也不會在意成都糧食價格上漲的問題,只要餓不著他,能幫他早些回長安,就算餓死個十萬八萬的人,那又何妨?
出了楊府大門,諸商人都是鬆了口氣,胡家掌櫃笑道:「在長安時,這位楊公可不大好說話,不曾想在此處,竟然如此隨和,諸位都是曉事理的,發了財莫忘了打點啊。」
「你道他是隨和,無非是看在覃兄的面子上,若換了我們單個來,只怕連楊府的門都難進去!」有人道。
覃勤壽嘿然一笑:「我哪有什麼面子,真正有面子的是葉郎君,各位可都是識貨的,此次葉郎君開邊之事,乃是他《邊策》、《國富》二論之實用,若是得成,此二論必成我大唐治國之略,到那時,咱們這些商賈,日子也會好過許多。就算不談這個,單說此次葉郎君拿出來的好處,朝廷給的,還有葉郎君自己給的,足以讓諸位賺得盆滿缽滿,諸位千萬記得,莫在誤了大事!」
「不須覃兄吩咐,咱們大夥心裡有數,誰誤了大事,就是斷了大夥財路,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到時不用葉大使說,咱們這十餘家,首先就不放過那廝!」
眾人紛紛表態,覃勤壽聞言連連點頭,但最後,他還是象漫不經心一般,補充了一句:「咱們這十六家,是葉郎君挑出來的,後邊還有三十餘家等著補上,若是有哪家覺得錢賺夠了,不欲與大夥在一起,那就請早些退出去,有的是人要來呢!」
大夥都哈哈笑了起來。
誰那麼傻,會與錢過意不去,葉暢這一次付出的,可不僅僅是開中法那些大唐朝廷的政策,更承諾,事若得成,便成立西南商會,與安東商會並列,到時這十餘家,就都是初始股東!
楊釗、鮮于仲通覺得雲南乃是蠻荒之地,可是在這些商人眼中,這裡卻是寶地,因為葉暢已經例舉了一大堆的物產,除了象牙、犀角這些之外,還有茶葉、珍果、類等。葉暢還說,在中原想要開礦不易,朝廷重重設限,但在雲南,將來的西南商會將想辦法從朝廷獲取開礦之權,各家股東只要付出很小的代價,便可以開山鑿地,獲取埋藏在群山之中的無盡寶藏。甚至連金銀銅礦,葉暢都暗示可以由眾人開採。
這些豪商哪裡不知道,開礦冶煉能帶來海量的利潤,他們有的心思活絡的,甚至開始盤算著私鑄銅錢——在安祿山被安東都督府分去了平盧軍之後,李隆基為了給他補償,允許他在范陽設五座銅爐鑄錢,故此安祿山才賺得腦滿腸肥!
眾人散去之後,覃勤壽召來一人:「你騎快馬,晝夜兼程,速速去見葉大使,只說這邊已經準備好了,沿途接應之事,還要煩勞他動動心思。」
那使者二話不說,轉身便走,沒多久,他便一人雙馬,先乘船出了成都城,到了戎州之後再轉陸路,直向滇南澤而來。
一路上風光他無心瀏覽,托葉暢掃蕩蠻賊之福,倒是沒有遇到大的危險。待出了群山,進入滇南澤附近,周圍情形,讓他覺得訝然。
只見一條大道被修了出來,雖然這條大道也只是二十里,寬也不過五尺,還只是一條黃土路,可比起山路棧道要平坦便利得多。大道兩旁的叢林灌木雜草,都已經被燒得焦黑,露出底下的土壤,有些人正在其間挖溝引水。
「看情形,乃是葉大使在進行軍屯,只是他取滇南澤時間還不到二十日,便已經做出這麼大的動靜了?
他卻不知,葉暢也僅僅是完成了道路兩側半里左右的工程,畢竟手中有三萬兵,哪怕只動用其中一萬人,每天放兩裡的火,也足以將道路兩側清理出來了。此前開墾艱難,無非是人少罷了,只要人手足夠,人心又齊,以漢人勤懇,這算得了什麼?
信使到時,正值傍晚,才一下馬,便見那邊人聲鼎沸,彷彿是在爭執什麼,他等人通稟,便好奇地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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