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來劍南,跟隨他而來的人,除了李白被他徵為掌書記之外,還有蕭白朗、善直、葉英等四十餘人。「還要見誰,高達夫不是在軍前麼?」李白有些驚奇。
還在好幾年前,葉暢通過楊釗舉薦高適,為劍南節度使掌書記。但是無論是章仇兼瓊還是鮮于仲通,都不肯重用高適,故此高適雖是得了官職,實際上卻對劍南形勢沒有什麼發言權。
「高達夫如今已經不在戎州了,我對他另有安排。」葉暢道。
李白心中頗為不解,葉暢來劍南,只帶著眼下這四十餘人,卻要駕馭多達六萬的軍士,他不急著去軍中抓住軍隊,乘船遊江是何道理!
「不在瀘州停?」眼見船又過了瀘州,這就出了劍南道疆界,李白心中一動:「十一郎,莫非你要棄職逃遁?」
「我是這等人麼?」
「我看有些象。」
「你倒是不客氣。」
「誰讓你一路上不許我多飲酒來著!」
二人行一路,便鬥了一路嘴,李白此時年紀已近半百,但童心未泯,他為人又好談論,故此對葉暢遮遮掩掩的很是不爽。
「酒多必誤事。」葉暢道:「我們畢竟是來做大事的……你所之見,南詔當如何平定?」
「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七擒七縱,攻心為上!」李白隨口道。
這意思是循諸葛亮之故事,葉暢點點頭,心裡卻是不以為然。這番話聽起來沒錯,但缺乏實際操作性,李白的性子就是如此,高談闊論當事無雙,但真正讓他做起繁瑣的實事,他便會借醉酒遁。
「怎麼,你不以為然?你便說說,究竟當如何做!」見葉暢這模樣,李白如今也算是瞭解他,便知道他心時並不贊同自己的觀點。
「我怎麼說,你都不服,李兄,明日我們去見一人,他所說者,你必服氣。」
「你我都不服,還有誰能服?」李白哈哈大笑,對此不以為然。
此處就是漢蠻雜混居住的所在,故此江水兩岸,時有蠻女野人樵歌相答。正值初夏,野遍山,香氣襲人。聽著這歌,嗅著這味道,葉暢不覺有些思念起在長安的李騰空來。
他至邊疆,自然不能攜李騰空,臨別之時,李騰空依依不捨,他曾經乘機想問李騰空在大婚之日寫與壽安的究竟是什麼,卻仍然被李騰空一笑打發了。
船從長江轉入支流安樂溪(赤水),到了能州(藺州)之後停下,不一會兒便有人來迎接,葉暢問道:「人還在此否?」
「這些時日都閉門不出,據說是在讀書。」來人恭敬地道。
「帶路吧。」
那人引路向前,這能州乃是羈糜州,漢人數量並不多,只是在河畔為生,這能州城便也位於河畔,僅以一土圍相護,土圍高度還不及胸。圍子裡大約百餘戶人家,參差散落,雜亂無章。葉暢在那人帶領下,一行人穿過土圍,又行了裡許,見一片竹林,掩映著一排茅屋。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使人瘦,無竹令人俗——十一郎,這裡所居者,必非俗人啊。」李白一見這裡,心中便生歡喜,笑著對葉暢道:「你如今居處,卻是無半根竹影,汝乃俗人矣!」
葉暢白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看起來那排茅屋就在眼前,但行起來卻要走田壟間的小道,彎彎曲曲,好一會兒。小道兩邊,有數十畝水田,十餘個農人,正在水田中耕作,見到他們,這些農人卻沒有能州圍子裡那些人一般齊湊上前看熱鬧,只有一人行了出來。
「此地主人,想來頗通教化,教得這農夫,都懂禮儀。」見那行了出來的農人遠遠便施禮,李白心中暗想。
「敢問諸位客官來此何為?」那農人施完禮之後,不慌不忙地說道:「此地並無道路,莫非客官是來我隱賢莊?」
「正是,聽聞隱賢莊主人乃當世大賢,故此前來拜謁,以求賜教。」葉暢上前道:「敢問貴主人在否?」
那人再拱手:「家主人不見外客……」
「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可識得某家?」不待那人話落,蕭白朗上前道。
李白心中訝然,蕭白朗雖然在葉暢的婚禮上充任勾當障車,但是李白知道他是市井出身,名聲並不彰顯,為何搶在葉暢之前去問對方是否認識自己,這不免有些自大了吧。
果然那人打量了蕭白朗一番,卻搖了搖頭:「不識郎君。」
「某與貴主人有舊,不算外客。」蕭白朗看了看此人身後的那群農人,覺得沒有自己認識的,便拱手道:「既是如此,某就自己上前扣門了。」
「客人請自便。」那人看了看眾人,做了個手勢,他身後的農人們這時便圍了上來,那人此時不慌不忙又補充道:「不過莊子狹小,容不下這許多貴客,還請隨行之人留下。」
聽得這番對話,李白心裡更是訝然,這些農人行動之間,顯得極為精悍,而這般要求,也分明是怕他們這一行不懷好意。他知道葉暢的脾氣,便向葉暢看去,卻見葉暢一擺手:「太白兄是要隨我去的,三哥、葉安,蕭兄,就我們五人吧。」
其餘伴當便都留在水田這邊,葉暢等五人下了馬,繼續向前而行,終於到了莊前,卻見莊門緊閉。這莊子遠看不大,近起來,還是住著二十餘戶人家,錯落有序,如同軍營營帳一般,中間拱衛著一處稍高大些的茅屋,想來就是那位葉暢口中大賢所居了。
只不過此時門戶未開,莊中也沒有人往來走動,便是小娃娃,也不見一個。
「這莊子有些古怪……」李白心中暗想。
他們正要敲門,忽然聽得有人唱道:「嚴風吹霜海草凋,筋幹精堅胡馬驕。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間插,劍秋蓮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雲龍風虎盡交回,太白入月敵可摧。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懸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帝。胡無人,漢道昌,陛下之壽三千霜!但歌大風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聽得此詩,李白大喜,這正是他之作品!他向歌者望去,卻見一樵夫,虯鬚環眼,身體壯碩,一看就是極勇猛的樣子。李白心中暗讚了一聲:好漢子,好男兒!
也唯有這般漢子男兒,才能唱出他那詩中之味來!
此時他心中更加好奇,看這樵夫,亦為莊中之人,當是那位隱居大賢所教化之輩。也不知那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左右都是這般良質美材。李白周遊天下,見賢達者不知凡幾,而能與之並論者,不過寥寥數人。
葉暢可以算一個,至於其餘……一時之間,李白也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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