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問,那低頭用力的漢子抬起頭來,露出驚愕的神情,而壽安自己也驚住了。
這個將繩子套在身上、渾身黝黑的漢子,竟然就是葉暢本人!
只不過此時的葉暢,再無當初在長安城頭春明門上的風流倜儻,若不是太熟悉了,壽安幾乎不敢相認。
「你怎麼來了?」葉暢一驚之後愉快地笑了起來:「為何不遣人知會我一聲?」
壽安心中突然覺得酸楚,眼淚不禁盈盈:「你……你怎麼會成這模樣,你這又是何苦?」
葉暢將身上套著的繩索解了下來,扔給了旁邊的一人,那人接過之後便繼續開始拖動石碾。葉暢這才轉過臉來,沒有談論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模樣,而是笑道:「此處非講話之所,我身上也太髒了,你且去那邊營地之外稍候,我洗洗便來見你。」
「不,我跟著你!」壽安咬著下唇道。
眼淚叭噠叭噠地從她眼中掉落下來,她不明白,為何葉暢放著好生生的日子不過,偏偏要來受這個罪。就算是奉旨修路,也不當如此吧。
葉暢揮手原是想替她拭淚的,但是手舉起來又縮了回去,哈哈大笑道:「莫哭莫哭,不過就是黑些瘦些,回去休息幾日,保管又變得白白胖胖了……就象是豬一般。」
壽安忍不住被他最後一句逗得破啼為笑,但旋即收住,只是惡狠狠地瞪著他,然後在他腳上踩了一腳。
這是當初她還是一個小女孩兒時常玩的把戲,葉暢笑嘻嘻看著她,她雖然落腳很慢,葉暢也沒有躲,最後她的腳輕輕落在葉暢的腳上,蹭了一蹭,便迅速收了回來。
「難怪這兩年每次見你都變瘦了,原來在做這樣的事情……就算不說你是朝官,便是你的身家,哪裡需要自己來做這個?」跟在葉暢身後,收住淚水之後,壽安揚起下巴,略帶傲慢地道:「你那《國富論》之中,不是說了財主們需要提高消費來促進流通麼,怎麼自己卻去做這等事情!」
「我可不只是財主,不身先士卒,這些百姓工匠,哪個肯掏心窩與我說話?」葉暢笑了起來。
「真不知你是在做何打算。」壽安嘟囔了句。
她雖是聰明,卻想不到葉暢為何要與這些底層的百姓交心。
兩人邊走邊說,這兩年當中,壽安其實是見過葉暢好幾次,因為每到農忙時節,葉暢就會回過遼東,在那邊加起來也呆了足有小半年的時間。只是這一次葉暢在中原過的冬,而壽安則到了初春才回來。
她回來的原因,葉暢很清楚。
兩年之約,轉眼就至,當初葉暢謊稱仙人之言,讓他二十五歲之前不得娶妻,現在時間到了。他與李騰空的婚期將近,壽安趕回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阻止此事。
若是不能阻止,想必壽安還是要回遼東,避開讓她傷心之日的。
兩人正說話間,突然前方有些亂,葉暢抬頭一看,就見數十人圍攏過來,跪倒在地上。
「葉郎君,為我們做主啊!」
「正是,葉郎君,救救我們吧!」
葉暢眉頭擰起,看了看左右,便有人上前問道:「汝等何人,為何攔住我們去路!」
「葉郎君,我等莊稼盡滅,田宅皆毀,如今已經是了無生路,求葉郎君救命!」
這些人有老有小,還有抱在懷中的嬰兒,跪在那裡痛哭,讓人不禁心酸。壽安驚咦了一聲:「這是怎麼回事,他們便是遭了難,也要尋地方上的官府救助,為何來尋你了?」
「最近這種情形多了。」葉暢苦笑了一下。
這半年來這種事情確實多了,或者是他運氣好,的種籽經過幾代改良,如今產量增加得比較快,而布的價格一直居高。前兩年搶著改種的權貴富豪收益頗豐,於是更加擴大生產。而有些自耕農在猶豫了兩年之後,也跟風開始種植。
但是去年時價卻終於發生了一次大跌,供大於求,導致價格跌去一大半,只有最高時的三分之一,饒是如此,還有許多人家的賣不出去。畢竟如今真正能成熟地進行大規模紡織的,就只有遼東,以遼東的生產能力,也無法消化掉這麼多。
這樣的衝擊,導致許多自耕農破產。京畿與河南兩道,為此傾家蕩產者,數量不知有多少。
葉暢對此是有所準備的,甚至價格的波動就是他有意挑起的。那些破產的百姓,在形成流民之前,便被他的工程隊吸引了大半,用於轍軌道路的修築。
跪著的人當中,有一人悲切地抬起頭來,正是當初楊洄家的家人楊則。他原本被謝偃說動要去遼東的,但回家與家人商議時,卻被攔住,家人讓他改種,他一咬牙依言而行,前年還好,收支平衡,還存下了一點小錢,但去年時卻被捲入風潮,完全破產。
他見過葉暢,因此依稀認出了人群中的葉暢,膝行向前,衝著葉暢便過來:「葉郎君,你大慈大悲發發善心吧,求你將的收購價兒,再向上抬一抬……」
跪著的百姓得知這黑瘦的漢子就是葉暢,紛紛跪行過來。
「布的價格這幾年一直在降,如今同樣大小的布價格都比不上好的絹綢了。」葉暢有些無奈地道:「我便是再有天大的本領,也拉不起的價啊……」
他話還未落,人群中有一人突然發狠喊道:「狗賊,若不是你,哪有木之事,納命來吧!」
寒光頓時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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