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暢猛然又想起,在灞橋送行之時,李霅曾經說過「待太子」什麼的,但被李適之及時喝止了。他提起此事,問道:「當時你想說什麼?」
李霅臉色變了變,有些遲疑起來。
葉暢嘆了口氣:「你莫非以為我是在替自己問話?我可是在替你問!若不知道那邊究竟是什麼打算,我又如何判斷刺客是誰派出來的?」
「我……我想說待太子得承大寶,你們……通通要死……」李霅聲音低了下來。
「哦?太子有什麼計劃不曾?」
李霅又猶豫了會兒,然後小聲道:「原先是有一個的,皇甫惟明與王忠嗣掌兵權,家父、韋堅為相,只要除去李林甫,便……便請聖人為上皇。」
他說出這個計劃,葉暢長長吁了口氣。
李隆基!
葉暢幾乎可以肯定,這個計劃,並沒有完全瞞過李隆基,至少,李隆基憑藉多年政治鬥爭養成的敏銳性,察覺了這個計劃可能存在。
於是李隆基便利用李林甫,李林甫再利用葉暢、盧杞,將韋堅、皇甫惟明、王忠嗣等一網打盡。這些人都是太子李亨勢力中堅,他們被解決掉,也就意味著李亨失去了威脅到李隆基的能力。
至於李隆基為何不乾脆將李亨解廢掉……或許是因為他年紀老了,沒有當初的魄力了,也或許是三庶人案讓他有了一絲後悔之心,因此下手沒有那麼狠了。
原本葉暢以為所謂的太子一黨只是李林甫臆猜中存在的東西,現在從李霅口中得到了這個小集團確實存在,而且有過活動。這麼看來,他一直以為棋盤外下棋的人是李隆基、李林甫,其實是錯的,真正下棋的人,乃是李隆基與李亨這對父子,就是李林甫,也只是一枚棋子,只不過這枚棋子,也在想著如何擺脫棋手。
這便是政治。
「這麼說來,刺殺你而試圖嫁禍於我之人,倒真有可能是他們派來的了……張垍有不小嫌疑。」葉暢沉吟了許久,然後笑了起來:「若是我留你一條性命……你是否願意聽我之令?」
「願,願!生我者父母,活我者葉公,若能得活命,我願意為葉公效力!」
旁邊的卞平輕輕嘖了一聲,不愧是宰相公子、朝廷高官,奉承起人來果然是職業級別,自己算是好這一手的,可也只敢稱葉暢為主公,而不敢稱為「葉公」。才二十出頭,便被人稱為「葉公」……
就在葉暢審訊李霅之時,上陽宮中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一個個太監、宮女都是膽戰心驚,幾個管事的太監、女官,完全沒有往日里的跋扈,都是面如土色。
「還沒有尋著麼?」一個女官問道。
「沒有,御溝裡、池塘裡,到處都尋遍了……娘娘真的、真的……」
「這可如何是好,才來兩日,就鬧出這樣一遭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該如何向聖人交待?我們在這上陽宮中,已經不是幸之人,若是聖人再怪罪,除了一死,你我還能如何自處?」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始終得不出一個結論。爭了好一會兒,眾人累了,開始又一輪的沉默。
這時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軍士闖了進來,他神情有些不自然,身上還水淋淋的:「在通往谷水的御溝水門鐵欄那兒,發現了這個!」
他手中抓著一條絲絛,卻是從梅妃身上掛下來的。卞平當時弄出的通道較小,又在水中,梅妃屏息鑽出去的時候,將身上的絲絛扯了下來!
「這是不是娘娘身上的東西?」眾人目光全都投向跪在一旁的一個宮娥。
這是梅妃的隨身宮娥雪枝,她既是貼身服侍梅妃,自是認識梅妃身邊的東西。她仔細分辨了會兒,然後大哭道:「是娘娘的……娘娘在哪兒?」
那軍士略一猶豫,又說道:「鐵欄最下,發現了一個不大的出口。」
「什麼!」
原本還坐著的太監、女官頓時齊齊站了起來,一個個臉色大變。
「你是說,那出口一人可以鑽得出去?」一個太監尖銳地問道。
那軍士看了看雪枝:「只要不太胖,便可鑽過去……」
「娘娘難道……」眾人面色都是大變,莫非梅妃逃出去了?
梅妃被打入冷宮,名義上乃是上陽宮之主,但他們這些宮女太監還負有監視之責,若是讓梅妃逃脫出去落入民間,他們這些人,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那封奏摺呢?」良久之後,有人道。
「正是,娘娘給聖人的遺折,雪枝,你將其拿出來!」
「我們如何能看娘娘的奏摺?」雪枝顫聲道。
「都什麼時候了,你要命的話,就把遺折交出來!」一個太監走過去,兇狠地喝斥。
他們已經稱那奏摺為「遺折」,而且沒有人提出異議,便是這些內官、女官達成了某種默契。
雪枝哪裡抗得過他們,只能交出奏摺,這其實是一封信,乃是在梅妃榻上找到的,也不知是梅妃何時所書。信並未密封,一個太監將之拆了,眾人不管識字不識字便都湊上來看。
卻是一封遺書,只說自己獲罪於天,不能再見聖人,心中悲苦,無意殘生,唯有自盡。遺書末了,還請李隆基念在數載恩情的份上,將她的隨侍宮女放出宮去,許配良家子弟。
得了這封信,眾人算是鬆了口氣。
「娘娘性子剛烈!」有人嗚咽著道。
「是極,聖人必然為之傷心……不過咱們上陽宮年久失修,連水門鐵欄都鏽爛壞了,也須向聖人請罪。」
那個來報的兵士臉色有些異樣,剛想說鐵欄不大象是鏽爛,卻更象是有人鋸開,但才一開口,便是十餘雙狠辣的眼睛瞪著他。
他也唯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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