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新安縣宿處,當地官員倒是殷勤,安排得妥當,很快便又聽到梅妃相招的命令。張鎬與岑參都笑著搖頭,葉暢也苦笑道:「好歹就是這一日了,明日到了洛陽,我們這個苦差事就算是結束了。」「但願如此。」張鎬道。
到得梅妃宿處,如往常一般,梅妃仍是端坐於一室之內。因為這一路上相談甚得的緣故,葉暢一進來,便被賜坐,他坐下之後琢磨著今日要與梅妃說什麼,卻聽得梅妃輕輕嘆息了一聲:「千里之行終有別日……聽葉司馬說,今日宿在新安之後,明日便可到洛陽?」
「是,明日趕緊一些,可以在閉城之前入城。」
「到洛陽之後,我自是去上陽宮,不會再耽擱你之行程了。」
「臣惶恐,實是邊地軍情緊急,契丹人大舉南下,只怕如今已經接近積利州了。」
契丹人再大舉南下,如今也不可能立刻接近積利州,畢竟有近千里之途,沿途還有各大大小小的勢力,而且渤海國也不會坐視契丹人掃平他們口邊之食。不過這道理葉暢自己心中明白即可,不會說與梅妃聽。
「契丹……可是那欲尚主的契丹酋渠麼?」
「正是。」
「這麼說來,葉司馬當真是做了件好事,救了一個弱質女子。契丹意欲叛亂,豈是下嫁一公主能安撫得成的,我雖在宮中,卻也知道,文成、金城二公主降嫁犬戎,犬戎依舊東侵不止,聖人為此沒少憂心。若真按著那些蠢人之議,將公主降嫁契丹,此時契丹叛亂,公主如何自處?十有八九,為虜所害矣!」
葉暢聽得大起共鳴,這位梅妃雖是深閨女子,見識卻比過了一些號稱飽讀詩書的大臣。不過仔細一想,梅妃身逢數變,從一介平民女子,到深受李隆基寵愛的妃子,再到倍受冷落,然後又打入冷宮,有此人生歷練,她想問題想得更深遠些,也屬正常。
至少,她身為女子,對於那些可能遠嫁塞外委身蠻夷的漢家女郎,懷有同為女子的憐憫之心,而不會象某些自詡堂堂男子漢的人一樣,將婦人女子送出去消災彌禍。
「臣當年有志於邊事,便不欲我漢家女兒再降嫁胡虜,受此腥羶之羞!」葉暢低著頭沉聲回答。
「好,好,無怪乎你會去遼東……那麼遼東情形如何,你說與我聽聽,有什麼風物,有什麼景色,有什麼古人……還有,遼東是否有梅?」
她慢慢問來,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寂寥。葉暢定了定神,便開始說起遼東之事,從氣溫水文,到四處風景,再到物產人文,這一說下來,便是小半個時辰。
他說得有些口乾舌燥,那邊梅妃總算是滿意了,笑著道:「這些時日,卻是煩勞葉司馬了。」
「為娘娘分憂,乃人臣之本份。」
「吾尚有一事,欲煩勞葉司馬,聞道葉司馬乃當世書法名家,張公旭、顏公真卿等,皆與葉司馬相善。我喜好書畫,當世名家之作,皆有收藏,唯葉司馬之作尚空缺。我已略備筆墨,便在隔間,請葉司馬為我書一張……我乃聖人嫌棄之人,無以可報葉司馬,唯有一瓣心香,為司馬禱求平安了。」
這話說得婉轉無奈,葉暢這一路上來與她說話,覺得這位梅妃真是通情達理之人,只是性子清冷了些,不太喜好多言,而是喜歡聽別人說。他聽得這臨別之請,當下也不疑它,直身行禮:「願為娘娘書字一幅。」
「我念其文,你書其字。」梅妃道。
葉暢依梅妃所指,便到了這屋子隔間,進門便看到一個小案几,上面已經有紙墨筆硯。他目光一轉,又看到案几之內是床榻,因為是臨時充作梅妃宿處,故此佈置得並不複雜,唯一帳、一衾罷了。
他不敢多看,跪坐於案几前的錦團上,提筆研墨,默默凝神,只等梅妃念文。過了一會兒,聽得悉悉索索之聲,是梅妃行走的衣袂聲,大約梅妃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
「娘娘欲臣寫何文?」
「休急,休急,待我想想……唔,想好了,這樣寫吧。」身後梅妃聲音傳來:「某修武葉暢,因對梅妃不敬……」
這話一說出來,葉暢頓時覺得不對,猛然回頭,卻看到梅妃擋在他身後門前,身上衣裳,近乎褪盡!
燭光下看美人,固然令人賞心悅目,但這等情形下,葉暢絲毫不覺賞心悅目,卻唯有震驚。
被算計了!
這時葉暢哪裡不明白,自己被梅妃算計了,甚至可以說,梅妃從新豐驛開始,就在算計著他!
這些日子召他來說話,聽他談論各地風物人文,有時有太監、宮女在場,有時沒有旁人,讓他漸漸習慣了兩人相處,不至生出警惕之心。然後到了新安縣,便猝然發動!
事實上,直到方才入內之時,葉暢還是懷有警惕之心的,他來見梅妃,院子裡都帶著善直等衛士,不能說他沒有提防,只不過誰知道梅妃會以近乎不著片縷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他能想到的,無非是梅妃用鴆酒或者埋伏刀斧手對付他,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位曾經甚得李隆基寵愛的貴妃娘娘,會以這種形象出現在他面前!
此時他能做什麼,大聲呼喊,還是撞開梅妃落荒而逃?
「這幾日來有勞葉司馬隨我演戲了,我身邊有聖人和高將軍安插的人手,想來連葉司馬都放鬆了警惕,他們也應當如此。」梅妃嫣然一笑,明眸瞬間閃閃發光,彷彿兩顆晨星一般。
她向來清冷,少有笑時,這一笑,當真是百媚叢生,整間屋子裡都似乎亮堂起來。葉暢也見過楊玉環,如今又見她,若單是從葉暢的審美觀來判斷,她其實比楊玉環還要更美上半分。
葉暢喉節動了一下,然後苦笑起來。再美又如何,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會演戲越會騙人,眼前這位梅妃,雖然不以宮鬥著名,可現在看來……不愧是皇宮中出來的女人。
「娘娘這般捉弄微臣,不知究竟是何打算?」
梅妃笑容不斂,雖是得意,可那神情卻不是讓人厭惡的得意忘形,倒象是鄰家女郎惡作劇得逞之後的歡喜。她身上衣裳極少,勉強遮住羞處罷了,聽得葉暢問話,她腰肢輕輕擺動,身材更易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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