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暢明白他為何有難色:「朝廷可是無兵無糧?」「正是,聖人慾徵小勃律,已令高仙芝為備!」李林甫眯著眼,頗為為難:「隴右、范陽,此二鎮都不可放鬆,而北庭那邊,雖是白眉已死,可是回紇人若不防備,亦是不行……」
不僅如此,他又看了葉暢一下:「西南那裡,諸蠻亦有異動……朝廷不唯抽不出兵卒,亦調不出錢糧來!若是你能忍,過兩三年,待小勃律之戰結束,老夫當許你奪回積利州!」
葉暢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道:「虜佔兩三年,我失兩三年,彼長此消,未必能如意……相公,某此去遼東,無需朝廷兵卒錢糧,一應物資,自由安東商會承應,只需許我招募流亡,遷居積利州,以備戰時所用即可!」
李林甫心中一驚,在他看來,積利州真不是什麼重要的地方,甚至整個遼東都是可有可無,可葉暢這個態度,分明是要與積利州共存亡了。他心裡對葉暢的認知又有所變化,葉暢絕不是不知取捨之輩,可他卻仍然做出這樣的選擇,這其中用意,究竟為何?
此時他自覺與葉暢關係不同一般,故此也不去猜,徑直問道:「你要死守積利州,究竟是何用意,直管與老夫說,莫非還信不過老夫?」
葉暢看了李林甫一眼,有些詫異他這個態度,不知道李林甫為何會與他推心置腹起來。他卻不知,李林甫誤以為楊洄乃是他請來解釋自己苦衷之人,此時已經是老懷彌暢,看他就是看女婿模樣!
「欲去海外尋仙山,旅順就必保,欲保旅順,積利州就必保,欲保積利州,安東都護府舊地就不可落入契丹人手中。」葉暢略一猶豫,決定還是以尋訪海外仙山為由:「李公,若能尋著海外仙山,如今所有問題,就都不是問題。」
他說的很含糊,可李林甫卻是個一心九竅之輩,心中念頭猛轉,立刻想到兩件事情來。
其一是李隆基,李林甫很清楚,自己也好,葉暢也好,如今的富貴權勢都是依附於李隆基身上,若是李隆基駕崩,那麼自己與葉暢都少不得要倒楣。若能尋著海外仙山,求得延年益壽之藥,那麼李隆基可以多活些年頭,自己與葉暢的富貴權勢亦可以延續下去。便是不為李隆基考慮,自己年紀實際上比李隆基也要大,雖然精力仍然充沛旺盛,可是他自家也知道,身體漸漸有衰朽之兆。
其二是為未來計,哪怕求不得仙藥,如果自己不能夠保持權勢,那麼有積利州之地,還可以有一個後路——狡兔三窟的故事,李林甫還是很清楚的。
想明白這一點,李林甫眼中利芒一閃:「你說的是!你要什麼,只管開口,朝廷這邊,能給你的,我盡力給你!」
他想得深遠些,葉暢一心就是去尋訪海外仙山,那麼若大的積利州,總需要有人去掌控。葉家自己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人物,而他李林甫子侄當中,雖然也比較平庸,可至少……能在積利州分一杯羹吧。
更重要的是,葉暢與騰空的婚事,若能成的話,這積利州就有一半也是他李家的。守積利州,就是守他李家的家業!
若沒有楊洄跑來一趟,李林甫絕對不會毫無保留地支援葉暢,甚至很有可能乾脆將葉暢留在長安,任積利州得而復失。但因為楊洄那幾句試探之語,引起李林甫誤會,真正將葉暢當成自己人,故此才會說出能給的盡力給之話語。若是楊洄知道此事,只怕又要吐血三升了。
這一日在李林甫府中,可謂賓主盡歡,不過李騰空卻沒有再出來相見。葉暢得了李林甫準信,再回家中時,神情就輕鬆了許多。
李林甫答應給予的支援在三個方面最為重要,其一是人,允許在河北道、河南道招募流亡、婢生子、罪徒等,平均每年可以招兩萬人以內入遼,以充實積利州人口。其二是糧,允許在淮南道購糧,轉運遼東。
有人有糧,便有在遼東爭勝的本錢,至於第三條則是,設遼東行軍大總管一職,將襄平守捉轉歸遼東總管治下轄屬,避免受范陽節度使與安東都護府節制,允許在積利州募集不超過三千人的正式軍隊和不超過一萬五千人的團練,所耗費用以積利州應繳國庫賦稅承擔如各鎮節度之例。若有新州歸附,則相應增加。這些政策的開放,幾乎就讓葉暢可以毫無限制地在遼東發展,比如鹽業、鐵業,這些原本由國家專營的行業,如今他便可以在遼東行其事了。更重要的是,葉暢完全不必在乎安祿山的節制,在某種程度上,遼東總管已經取代了安東都護府的職司,成為半個節度使。
這行軍大總管一職,原本不是新設,只是有些改成了都督府罷了,如今再拿出來,受到的置疑和反對不會太多。而且行軍大總管可由親王遙領,以其長吏為真正主持工作的官員,就便於葉暢施展。
有了李林甫的積極推動,只是又等了三日,葉暢的告身便頒下來,他的新官職為遼東行軍大總管府判官兼錄事參軍、試積利州司馬、檢校著作郎、游擊將軍、驍騎尉、積利州營田使、度支使、轉運使、……一大堆名號,品秩亦升為從五品下,而且依著他的意願,他空缺下來的官職還有下屬的官職,都由他自闢僚屬。
故此,羅九河成為了新的襄平守捉使,南霽云為遼東團練使,岑參為積利州掌書記,張鎬為積利州推官,餘下諸人,各有職司。
就算是這樣,葉暢手中還有一大串的官職可以安排下去,但他想要招徠的人,並沒有全部到位,比如說來瑱,葉暢以職相邀,他尚在猶豫之中,而王昌齡此時則還在江寧,葉暢與岑參寄去的招徠信件,他還不知道是否收到了呢。
長安之事,至此已畢,葉暢還要去洛陽、修武,故此不做耽擱,與相應人告辭之後,便準備離開長安。
這一次他沒有選擇乘船,而是走陸路。四月初九日,長安結交的諸人到了灞橋與他送別,他回望眾人,正待告辭之時,突然聽得有哭聲傳來。
「也不知是誰,傷情別離,竟至如此。」旁邊岑參嘆道。
「大丈夫自當於四方取功業,豈可效兒女之態!」張鎬則慨然道。
這話可不是嘲笑別人,而是為了激勵自己。他在長安城中交遊最為廣闊,故此來給他送行的人,比起給葉暢送行的人還要多些。他又久居長安,想到此行將是向以苦寒不毛著稱的遼東,不免有些惆悵。這等情形之下,也就只有如此自勵了。
「張公所說甚是,好男兒志在四方,一時別離,又算什麼。昔日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有詩云‘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咱們又是知己同行,路中少有寂寞!」
他二人在葉暢身邊相互鼓勵,葉暢的注意力卻轉向那頭,因為他總覺得,那邊哭哭啼啼的眾人當中,似乎有一雙怨毒的眼睛在盯著他。
但每當他去尋找時,卻又是什麼都看不到。
「走吧……」他一笑搖了搖頭,或許是自己太過於敏感了吧。
但就在此時,卻聽得有人喊道:「葉司馬請留步!」
司馬是指他的試積利州司馬一職,葉暢聽出聲音正是從方才哭泣之處傳來,便看了過去。只見一個老翁從那群人中出來,這老翁甚為憔悴,一身常服,慢慢向他走了過來。
張鎬在旁頓時一驚:「李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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