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倆門客如今便在葉暢手中,他血口噴人?」李適之連連搖頭:「你以為佔了大義之名分便能勝了?蠢材!」
李霅猶自不服,還待再說什麼,李適之已經森然道:「來人!」
幾個家僕進來行禮,裡邊的爭執他們早就聽到了,可是主人之間相爭,他們沒有介入的餘地。此時李適之招人,他們不來就不行了。
「霅兒突發失心之症,將他帶到小院去,看好來,莫讓他出來,也莫讓閒雜人進入一步!」
李適之冰冷的話衝入李霅耳中,李霅目瞪口呆,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覺得父親是老糊塗了,卻不想父親直接說他瘋了,而且要把他關起來!
這一切……這一切都是因為葉暢,因為葉暢!
直到此時,他還不曾絲毫反省,家僕上來說了一聲「得罪」,把他推出門,出來後他才醒悟過來:「大人,大人,我沒失心瘋,我沒!那葉暢不過是耕田織布之輩,你們為何畏之如虎,大人,大人啊!」
僕人不敢耽擱,將他拖走,他的聲音遠去了。
李適之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自己這個兒子,還是一切太順,使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起來。
他將被沾染的紙又揉了,狠狠摔在地上,再拿出張紙來,然後落筆開頭。
這是一份奏摺,向李隆基說明自己兒子已得失心之症,不宜擔官,請辭去少卿之職。同時也說自己年邁,又傷心兒子之病,不願留在長安,請辭太子少師,去鄉下養老。
奏摺寫完,李適之看了一遍,又是一聲長嘆。
當斷即斷……這樣斷,還不知能不能讓某些人滿意啊。
李適之擔心不滿意的人可不只是葉暢,甚至不只是李林甫,還有張垍。
張垍出了李府之後,並沒有回到自己宅中,而是到了西市。他家中在西市自有產業,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上了一座臨街樓之後,他嘆了口氣。
當初曾經在這樓上看到葉暢與吉溫觀察西市,轉眼間就是幾年過去了,前後兩任京兆尹對西市的發展極重視,這是關係到京兆尹錢袋子的大事。故此,現在西市的繁華,更勝於往昔。
對於張垍的到來,門上的幾個僕人孰視無睹。張垍到了樓上一間屋前,低低咳了聲,裡面人也輕咳了聲。
「如何了?」裡面人問道。
「已經與李公說了,當斷須斷。」
「李適之心軟,未必下得了手。」裡邊人有些懊惱:「可若是因為李霅之蠢,牽連到李適之……壞了大事,當如何是好?」
「要他鴆死李霅著實不易,畢竟是親生子,而且他本來就子嗣艱難。」張垍也唯有嘆氣:「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我們總不能逼他逼得太急……他知道得太多了。」
張垍的「當斷須斷」可是要李適之這個父親親自殺死其子!
「是,他知道得太多了……早知他是這等不中用之輩,就不應該用他為相!」裡邊人有些惱。
二人誠默了會兒,張垍拱了拱手:「短時間內,你莫再出來了。」
「是!」裡邊人尖著聲音說道。
張垍離了這間屋子,然後去了另一處,這時他臉上就帶著笑意了。雖然是強自裝出的笑容,可是就算最熟悉他的人,也無法將之分清楚來。
葉暢送別楊釗,緊接著就是準備去拜見李林甫,重禮初來之時就已經送過了,這一次去,就用不著準備。但如何面對李林甫有可能的態度,則是葉暢需要反覆思索的問題。
李林甫府邸前,仍然是門庭若市,甚至可以說,比此前葉暢來拜訪的任何一次都要熱鬧。畢竟以前葉暢來時,朝廷還是有兩個相公,現在則是李林甫一人。
葉暢的名刺遞進去後,門房對他很客氣,將他招呼到了一間小屋裡,請他坐下稍候。葉暢注意到,這小屋裡已經另有一人。此人著深緋色官服,相貌堂堂,看起來頗有氣勢。
見葉暢被帶進來,此人有些訝然,抬頭看了葉暢一眼。
葉暢從他的神情來判斷,他似乎是認識自己,但葉暢卻只覺得他眼熟,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從官服顏色判斷,這應該是一個四品的大員。
「葉暢拜見閣下。」葉暢做了個揖,能在這裡等著李林甫接見的,應當是與李林甫關係相當好之人。
「果然是你,葉十一郎……唉呀,人才一表,不愧是得聖人與李相都看中之人啊。」那人笑著道。
雖然笑語吟吟,但那人口氣裡還是有些傲氣,也沒有起身。這很正常,他官高長年,又非素識,自然要矜持些。
「謬讚,謬讚。」葉暢有心想要打聽對方身份,想想還是算了,到這兒來多是有求於李林甫的,並不是什麼光彩之事,此人未必願意為人所知。
葉暢尋了凳子坐下,不過他才落身,便見李林甫身邊老僕匆匆過來,見著葉暢沒有理會,而是向對面那人拱手:「如何能讓侍郎在此相候,相公有請!」
那人笑著捋須,起身便行,走時向葉暢微微頷首。葉暢待他離開之後,才問前來端茶水的僕人:「此公為何人?」
「門下侍郎陳公。」
門下侍郎如今可是高官,可以參與國家大事,如此高官也要在李林甫門房這坐著等候,李林甫權勢可見一斑。不過葉暢從那人神情中倒是看不到半點不愉,相反,那人雖然隱有些焦急,更大的還是歡喜。
稍一琢磨,他頓時記起此人身份:門下侍郎****烈。
此人亦是李隆基寵臣,善講《老子》與《易經》,曾代張九齡專判集賢殿事,為李隆基起草文書,相當於李隆基的秘書——秘書黨向來不好惹,幹不了實事,但勾心鬥角卻有水平。葉暢對於這些人,從來都是敬而遠之的。
可是****烈去見李林甫之後,也不知在談什麼,談得甚久,好一會兒也沒有結果。葉暢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到了巳時,等了一個時辰,午時還沒有人來讓他見李林甫。葉暢有些奇怪,待僕人來換茶水時問了一句:「陳侍郎還在與相公說話?」
「陳侍郎早走了,如今相公在見旁人。」那僕人神情有些怪異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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