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第260章 當斷須斷偏難斷

他不必回答了,李適之與張垍便從他的神情判斷出,他必然是做了什麼事情,將葉暢激怒了。

張垍又想起一事,猛然道:「葉暢前日給國子監捐一萬貫的經書,還另捐一萬貫設為遼東國學獎,獎勵太學諸科教諭與學習刻苦優異之學子……此等沽名釣譽之事,他雖是一向愛為之,但做得這般不遮掩……莫非與你也有關?」

此時李霅也已經知道,葉暢前前後後撒了數萬貫,將他試圖抹黑其名的舉動,變成了為其揚名之事。他聽得質問,看了父親一眼,訥訥不敢回答。

「畜牲,到此時你還不說實話?」李適之又上前來踹了他一腳,鬚髮幾乎都要豎起來:「葉十一比你小二十歲,你多活的二十年,全活到豕犬身上去了!」

「我,我只是不憤他敗壞朝廷官聲與百姓風氣……」李霅此時哪裡還能繼續隱瞞,吞吞吐吐地將自己設計想要害葉暢之事說了出來。

李適之與張垍兩人目瞪口呆,不曾想,竟然是這樣的大事!

「此事……難以善了。」張垍嘆了口氣:「李公,我先告辭了。」

「好,好……」李適之有些失魂落魄,但旋即回過神來:「老夫送你至門前……」

「不必,李公,保重。」

「要送的,要送的……也許就是最後一次送你。」

他二人這般對話,沒有任何人搭理李霅,李霅還有些莫名其妙,想跟上去,卻又不敢。

二人出了客堂,張垍又停住腳步,他知道,李適之送他出來,是還有話要說。

「當真……無計可施了麼?」李適之果然問道。

以前他性子粗率,可是從宰相之位下來後,很多事情卻想得更細了。李適之不等張垍回應,又嘆了口氣道:「若是向葉暢低頭……他會接受麼?」

「賀賓客若在,哪怕韓朝宗在,他或許都會接受,旁人都道他忘恩負義,其實我知道,他是極重舊情者……」張垍喃喃地道:「可是,李公,賀賓客已仙去,韓朝宗去職之時李公也不無怨憤之念。」

李適之也知道這一點,滿臉都是羞愧。賀知章壽終正寢不去說,韓朝宗因為與他關係近被李林甫攻訐,那個時候他卻沒有伸出援手,只是單純地怕連累自己,到現在,怎麼好意思去找韓朝宗為他說合?就算他厚得下這麵皮,一時之間,又去哪兒找韓朝宗去?

「可恨,可恨!」他忍不住喃喃道。

「令郎著實糊塗……此時還去招惹葉暢。」張垍道。

「何只他糊塗,老夫也糊塗,可恨的是老夫當年太糊塗……當年賀賓客將葉暢薦與老夫,老夫卻只令一幕客與之相會,然後便打發他……可恨老夫有眼無珠啊!若是當初能稍加示好,籠絡此人,以之來對付李林甫……」

李適之心中的懊悔到了極致,只恨時光不能倒流。張垍心裡也滿是苦澀,當初賀知章重視葉暢,他也是不經為然,兩度在公開場合羞辱葉暢,甚至縱容元載、盧杞之流踩著葉暢上位。

若非如此……

緊緊握了一下拳,若非如此,韋堅、皇甫惟明如何會死,王忠嗣如何會流放!

「李公,當斷須斷。」鎮定了一下,排除掉那些雜念之後,張垍對李適之輕聲說道,然後一抱拳,再不說二話便離開了。

李適之沒有再走,而是身體抖了抖,人一下子彷彿老了十歲。

他粗率沒錯,但吃過這麼多虧之後,如何還不知道張垍言下之意。

毒蛇噬手,壯士斷腕,當斷則斷,不斷必亂!

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站了會兒,李適之覺得很冷,他懼的不是葉暢,甚至不是李林甫,懼的是李隆基。

緩緩走回屋子裡後,便看到李霅仍然跪在那兒,三十餘歲的人,垂頭喪氣的模樣,讓李適之心中一軟。

他想起當初這個兒子小時的情形。

他小時就頑皮,總是闖禍,自己子嗣不多,故此愛若珍寶,管教上不免疏忽了些。每當他犯了大錯,自己要責罰時,他便會這般模樣。

「吾兒,起來吧。」和聲說了一句,李適之嘆息道。

「父親,是孩兒不孝,又陷父親於此境地……孩兒這就去向葉暢負荊請罪去,父親覺得可好?」

李霅口中如此說,卻有些狡猾的心思,他知道,自己越發如此,父親越不會讓自己受委曲。

「不必了,你壞葉暢名聲,仇結得太大……」李適之正待再說,突然見到門外有僕人在晃,不由皺起了眉:「你起來吧。」

「郎君,有客人來拜。」李霅起來之後,那僕人才敢進來,將一個名刺遞了過來。

名剌上很簡單,就只有手書的房琯二字。

「是尋孩兒的!」見這名刺,李霅頓時大喜,知道今日這事情算是掀過了。

「此人……我記得有官職?」李適之問道。

「如今為試主客郎中,前相張公說曾贊其有奇才。」李霅猶豫了片刻:「孩兒原本與其相約今日相會,後來張公來了便耽擱下來。想必是見孩兒逾時未至,尋上門來……」

「咳咳……」李適之輕輕咳嗽了幾聲,沉重地點了點頭:「你去會客,謹言慎行。」

李霅自去會客,李適之在客堂發了會兒呆,然後緩緩踱到自己的書房裡。他眼中既是痛苦,又是掙扎,過了好一會兒,他搖了搖頭:「不可,不可,我如何能這般做!」

「或者還是試試,提及賀賓客,葉暢會不會念在逝者面上,放過霅兒?不,他不會放過,他便是想放過,他背後的李林甫也絕不會放過……」

猶豫掙扎許久,李適之還是拿不定主間。他鋪了一張紙,提起筆寫了幾字,便覺得不妥,又把紙揉撕了,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撕了十餘張紙,也未能寫出什麼正式的書信。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的想法,終究只是僥倖,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寄希望於僥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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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