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第253章 紫幔遮溷錐破李

「此事……容我再思量,再思量。」王元寶猶豫了很久,終於遲緩地說道。顧郎君眼中滿是失望,他覺得王元寶當斷不斷,實在沒有了縱橫商場三十年的智慧。不過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與胡源祥矛盾之深,更勝過王元寶與胡源祥,若不得王元寶之助,他便是跑去見葉暢,葉暢也不會搭理他。

「王翁,咱們做生意的都知道,這世上沒有放不下的怨仇,唯有放不下的利字。若是咱們能給葉十一郎帶來比胡源祥更多的利益,便是此前有些許誤會,葉十一又如何放在心上?咱們要的,不過就是王翁你向葉十一認個錯罷了,咱們開門做生意的,認個錯能賺錢,有什麼錯不能認,說得不好聽些,便是認爹認娘,也不過那麼回事!」心中情急之下,顧郎君對王元寶道。

王元寶嘆了口氣:「我知矣……好吧,我讓人送拜帖去葉暢府中……不,我親自去他府前恭候。唉,當初一念之差,竟至於此!」

他想來想去,為了表現出自己的真誠,便令人回去備好重禮,準備徑直到葉暢府中去。他還在吩咐的時候,便看到幾個文人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其中有兩人他認得。

「這不是王翁麼,怎麼今天有空到步雲樓來?」他認得的人當中有一個向他頷首道。

「原來是何先生、費先生。」王元寶心中有事,只是招呼了一聲,轉身便離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落到何、費二人眼中,二人對望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喜。

當初李適之為相的時候,連帶著他們這些門人清客也地位高漲,王元寶見他們少不得巴結,可現在麼,連多說幾句話都不願意。

「這位王翁,看上去富態逼人……不知是何許人也?」跟他們一起的一個清瘦的文士問道。

「啊,子美賢弟,這位王翁就是王元寶,長安城中有名的鉅富,所謂富可敵國,便是說他啦。」何先生乾笑著道。

子美便是杜甫,他與李適之一派關係更為親近,此次上京,乃是準備參與銓選。李邕之死對他的衝擊很大,讓他意識到,大唐朝廷之上確實有奸邪,他性子犟,便鐵了心要出仕,與那些奸邪相爭。

李適之雖然已經不在為相,但太子少師也是顯爵,算是杜甫能接觸到比較有可能舉薦他的人物了。他往來長安城中,便與李適之的門客們相熟,此次何、費二位宴請士林儒生,他也被邀了來。

上了步雲樓,已經有幾個人先到了,這些儒生在一起寒喧見禮,少不得折騰個半日功夫。杜甫雖然心中覺得這些虛禮實在無趣,卻也不得不跟著大夥一起折騰。

到了巳時三刻,所邀之人到齊,酒菜也開始上來。杜甫家境一般,以前跟著葉暢不需要為錢財操心,兩人決裂之後,雖然葉暢還是如以往一般遣人經他家中送錢糧,卻被他全部退了回去。長安城中物價騰貴,象這樣一桌酒菜,沒有十萬錢拿不下來,見到這滿桌酒菜,杜甫忍不住在心中喟嘆起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樣的詩句,並不是憑空而來的,甚至不是一時激憤之作。

「飲勝!」

「飲勝!」

無論如何,眾人都在大吃大喝,杜甫也只能隨大流。酒過三巡之後,那位何郎君與費郎君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何郎君開口道:「長安雖好,非吾久居之所,諸位都是我二人至交好友,大家志趣相投,然輒人生無不散之宴席,或許今日過後,我等便各奔東西了……」

「何郎君何出此語?」費郎君訝然道。

「以往在長安,那是因為此為我大唐首善之地,衣冠形勝之所。可是近來看長安,只覺得銅臭熏天,已非往日清靜……」

眾人都是甚為驚訝,若論銅臭,這位何郎君可也甚好黃白之物,此時他發此感慨,多少讓人覺得不適。

「何郎君必是有感而發,何事令汝如此頹然?」費郎君又問道。

「我輩客居長安,所為者何?不過是能文章達天意,出仕為官,不負一腔抱負麼?大唐官員,乃聖意選拔,替天子司百職。故此以大唐律令,官員一律不得為商賈之事,可是就在昨日,便有六品之顯官,競賣搜刮而來的奇珍異寶,奢糜放縱,肆無忌憚!」

那何郎君滔滔不絕地說著,在他口中,昨日競賣之舉,乃是葉暢罪惡滔天之舉。那何郎君不愧是文人,末人還吟詩道:「石崇幔遮溷,王戎錐破李……」

吟了一半,卻一時間將另一半忘了,憋了好一會兒,他面紅耳赤地道:「總之這葉十一,驕奢淫逸無恥至極!」

他說完之後,那邊費郎君撫掌道:「正是,正是,何兄一說,費某也覺得大大不妥,那葉十一行事,實在不合朝廷命官體統!他怎能如此,壞我大唐風氣!昔日土蕃相贊東祿至我大唐,為人節儉,據聞其為節省開支,住在長安城中十文錢一夜的逆旅之內,早晨不食,實在餓了乃於街頭拾人所棄之胡餅充飢。土蕃大盛,實由此可見其一二!我大唐官員,亦該如此,那葉十一微末小官,卻敢壞廟堂之風,實在可惱,可惱!」

在座之人面面相覷,這二人一唱一和,矛頭直指葉暢,這些人雖是不太通曉官場之事,卻也明白,他們如此開口,絕對不是事出無因。

旁邊的杜甫更是神情冷竣,目光冰冷。

杜甫沒有想到,今日之會,竟然會和葉暢有關。他實在不想聽到葉暢的名字,但是在得知葉暢於邊疆立功收復積利州之時,他卻又在自己家中以水代酒,默默祭拜過天地。他與葉暢極熟,知道葉暢生活比起一般人確實要奢侈,但葉暢對於自己的奢侈又有他的解釋:他能賺錢,若不稍奢侈一些,將錢散出去,那麼錢財就會變成廢鐵。

葉暢的這種理論,杜甫最初是覺得荒唐的,但後來觀察民生世情,卻漸漸覺得有道理起來。一個人在自己收入的基礎上奢侈些,只要不浪費,確實是有益於那些為此人服務者的。

「說的是,任此等人物囂張下去,我大唐國將不國!」有沉不住氣的憤憤地道:「他不過一介鬥雞走狗之徒,倖進得官,豈敢如此!」

有人開頭,頓時群情洶洶,眾人紛紛開始指責葉暢。見得這一幕,何、費二人眉宇間便有喜色,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他們乘熱打鐵,那費郎君便又道:「我輩讀書之人,才智之士,把持輿論,豈可坐視此等小人當道?何兄,你也莫急著離開,咱們大夥不妨……」

他說到這,聲音開始壓低了,眾人頭漸湊到一處,然後有曉事理的就吸了口寒氣:「這可是千夫所指……真要辦成了,咱們這些人,便不遜於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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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