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方才葉暢那句話,李邕的心登的一跳。「葉暢,你竟然敢僭越,假冒朝廷……」雖然心中浮起一個念頭,李邕反應還是很快,正準備給葉暢再安上一個罪名。
可葉暢的反應比他還快:「李北海,你有儀仗,本官就沒有儀仗?」
然後,葉暢身後便多了一批儀仗,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分明,上書「襄平守捉使」、「振武副尉」、「積利州錄事參軍」、「飛騎尉」等一串名號。
這廝竟然……有官職在身!
李邕目光呆滯起來,他得到的訊息,葉暢辭了他的府兵軍曹之職,已經「告老還鄉」去了,卻不曾想,葉暢身上竟然還有這樣一副行頭!
「本官奉命巡視遼東之地,不過途經北海。李邕,你設計欲擒本官,莫非欺本官官小職微?」
葉暢身邊舉儀仗諸人,盡皆被甲,一個個殺氣騰騰,這都是上過陣的,卻不是一般的儀仗。
「你……」
「本官又奉有聖人密旨,准許便宜行事,你星夜帶兵圍我,反跡昭彰,叛逆之心,如同星月——李邕,你敢謀反作亂!」
葉暢又是一聲喝,李邕身邊所帶,不是差役就是士兵,聞言都是暗暗叫苦。
這是典型的神仙打架,小鬼為難,李邕是官,葉暢也是官,李邕官大,可葉暢卻揹著聖人密旨,他們夾在中間,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李邕此時也是心亂如麻。
他的訊息是從李適之處得來,他一直是鐵桿的李適之黨,而且自詡有宰相之才,若是李林甫倒了,自己便有可能入朝,即使不能為相,六部尚書之職也總跑不掉一個。可現在他發覺一個可怕的事情,那就是身為宰相的李適之,竟然不知道葉暢何時成了什麼襄平守捉使、積利州錄事參軍!
襄平也好,積利州也好,如今名義上屬於大唐安東都護府管轄,實際自四十年前營州亂後,大唐對這一片地方的控制就近乎喪失,便是傳個命令,也需要跨海而去。襄平守捉、積利錄事,這兩個實職官銜都算不得什麼,但好歹葉暢是官,既是官,李邕就不能隨意去緝拿,否則葉暢栽過來的謀反作亂的罪名就座實了。
而且看左右隨從,只怕他們也不會真正上前捉拿葉暢。
「你這奸賊,用韋尚書、皇甫大夫的血染紅了自家的大門……好好好,你就等著老夫的劾章吧!當初張氏兄弟權傾天下,老夫尚敢當面摧折之,你區區小兒,又能如何!」
李邕所說的摧折張家兄弟,乃是在武則天時的事情,敢於彈劾武則天的兩位面首,這是他人生之傲事,故此掛在嘴前。葉暢卻不買這筆賬,幾十年前的功勞,已經讓他免過一回死,現在還說出來,也不嫌丟人!
「面折張家兄弟的李邕,開元十四年時便已經死在嶺南了,如今的李北海,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既是撕破臉,對罵葉暢怕過誰:「可惜了孔璋,可惜了孔璋!若干年後青史之上,不會贊他壯士義氣,只會說他有眼無珠!」
「氣……氣煞老夫!」李邕怒喝了一聲,自知罵不過葉暢,轉身撥馬就走。
再罵下去,除了自取其辱之外,不會有別的結果。現在既然得知葉暢是官身,就不能用欺負百姓的方法來收拾他了,或許……該想想別的法門!
他這一走,隨從而來的衙役官兵自然也偃旗息鼓,灰溜溜地又跟著他離開。回到駐地之後,李邕又下令拔營,徑直回北海郡治,底下諸人少不得怨聲載道,李邕只作沒有聽到。
他心裡還是有幾分畏懼的。
葉暢能「誣告」韋堅等,自然也能誣告他,若是今日將葉暢拿下,落到他手中的是一個平民,自然任他揉捏。可是葉暢竟然也是官身,那事情就脫出了他的控制了。
必須儘早了結此事!
想到這裡,李邕嘆了口氣。他如今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想法子化解,可是方才得罪葉暢太深,雙方撕破臉了,想要化解幾無可能,除非將李白、杜甫這兩位與葉暢交情極深又與自己交好的人請來充當中人,或許還有幾分希望。但這樣做,自己在李、杜二人面前就可謂顏面盡失,在士林之中的名聲也會因之大損!
前倨後恭,那是小人行徑。
既是如此,便只有另一條路,就是將路走到黑了。
想到這裡,李邕陰沉著臉,慢慢尋思著哪有合適的人手。
回到北海,已是次日下午,李邕不顧沿途勞累,立刻令心腹去找人,待得晚邊之際,心腹回來稟報:「人已經來了,依府君之令,從側門入內,未曾讓人發覺。」
「好,好,請去後園相見!」
待心腹出去之後,李邕坐著發了片刻呆,然後咬牙切齒起身:「當斷不斷,必受其害——葉十一,這可是你逼我的!」
他到了後園,便見著一人娉婷立著,當下輕咳了一聲,背手走了過去。
那人見著他,頓時拜下:「陳氏見過恩公,恩公萬安!」
「陳家娘子,不必多禮。」李邕看了這個美貌女子一眼,然後收回目光,長嘆了一聲。
「恩公何憂,如有用到奴處,奴萬死莫辭!」那女子道。
「卻有一事,如今朝中奸邪當道,正人斥退,韋尚書、皇甫大夫、王大夫,皆大唐柱石之臣,有大功於國,卻為小人構陷,韋、皇甫不幸身亡,王亦遠竄荒僻。我心中常恨,這小人不除,國事難安!」
陳娘子默默聽著,眼中閃動著怒火。
「前些時日,我聽聞構陷諸公的小人到了咱們這邊,便欲誘來將之捕殺,不意此人靠著出賣忠良,竟然得了官職,我倒不好下手了。」
「恩公之意?」
「此人既到了我境內,總不能讓其走脫,我之意很簡單,既是不能明刑正典,那便請勇士行專諸之事,刺殺於他!」李邕聲音沉穩地道:「我知道你隨公孫大娘學習劍術,技藝精絕於一時,故能千里追蹤,殺仇人於京畿,請你前來,便是想要勞煩於你。」
「願為恩公效死!」陳娘子決然道。
「也不必死,如今在我地界,殺了那廝之後,你自脫身就是。那廝仇敵滿天下,只要你手腳做得乾淨,誰都懷疑不到你頭上。」李邕自嘲地笑了一下:「也是老夫無用,除奸去邪之事,竟然要勞動你一位婦人。」
「恩公何出此言,若非恩公,奴奴已被明刑正典矣!」陳娘子道:「奸人當道,恩公雖是正人君子,卻總是獨木難支……恩公,事不宜遲,不知那小人身在何處,又是何等身份,姓字名誰?」
李邕微微眯住眼睛:「此人如今就在博昌縣,我已令人鎖住大清河河道,不令他走脫。他藏身於船上,姓葉,名暢……」
「葉暢?是他!」陳娘子驚呼了一聲。
作者「波波」的其他小說
《綰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