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在李林甫身邊日久,如何能不懂葉暢的意思。
這其實是說給他聽的,若是李林甫要為難於葉暢,那麼至少要顧忌一下玉真長公主。
跟著青衣人,葉暢只帶著善直到了李林甫府。就象傳聞中的那樣,李林甫的府邸極盡奢華,臺榭相連,亭樓互望,幾不亞於王公。
李林甫並沒有在屋裡見他,而是在後偏院的一座小園子裡,葉暢入內走的也是側門。當葉暢進入這小院之後,便看到一個人在一小池旁,身邊有燒蜂窩煤的暖爐,身上穿著厚厚的狐裘,面色和靄,未語先笑。
見到葉暢,其人離開小池,略行兩步,算是相迎:「可是葉暢然葉十一?」
聲音沉穩和緩,聽上去當真象是一位寬厚長者。
「區區葉暢,可是李相公在前?」葉暢長揖前趨道。
「老朽李林甫是也。」
正是李林甫。
這是葉暢第一次與李林甫相見,他想想心中也有些好笑,此前他兩次在長安城鬧得風聲水起,卻都沒有見到什麼真正的大人物,此次卻在短短數日內,連見著李隆基與李林甫。
「相公撥冗賜見,葉暢受寵若驚,天氣寒冷,相公身荷國事,不可久處室外,還請入屋。」葉暢道。
李林甫其人,時評便是口有蜜,慣會說些暖人心的話語。葉暢在他面前表露關懷,卻是小巫見大巫了,只見李林甫隨手一指:「有葉十一所獻石炭爐,冷有何懼?況且葉十一方才從邊關苦寒之地立功回來,那邊的罪你和將士們能受,我這裡些許冷又算得了什麼?」
葉暢有些無語,他一向善辯,可在李林甫面前,似乎這個特長也被壓制住了。
「葉十一見識卓越,看我這園林如何?」見葉暢無語,李林甫笑道。
兩人談話的主動權在他手中,這種感覺,讓他覺得非常好。
「美倫美煥,幾疑仙境。」
「聽聞你臥龍谷亦有仙境之稱,不知與此相比,又能如何?」
葉暢沉吟了會兒,然後答道:「臥龍谷乃天地造化,靈秀所鍾,相公園林則人力極致,巧奪天工。如春蘭秋菊,各有所長,不可比也。」
二人話語中各帶機鋒,李林甫聽得他這樣答,哈哈大笑起來:「不愧是葉十一郎,當真是少年才高,王勃之流亦不及也。」
李林甫自身非文學之士,對於那些文章聞名的文學之士多少存有嫉妒之心,他以王勃評葉暢,明地裡是褒揚葉暢年少才高,暗中卻是在說他自負驕傲,可能會和王勃一樣早夭。
葉暢也明白其所指,不過這時候他還是裝不知道為好,太聰明了,總不會有什麼好處。
「為建此園,我極盡奢侈之能事,時評多有譏者,葉暢以為如何?」
「某以為時評者頗陋矣。」
「哦?」
「相公建此園所費用,可動國庫一分一釐,可用公款一銖一文?」
「自然未有,某豈是這等人物!」
「既是如此,相公建此園,必大有益於國家。」葉暢笑著道:「相公之錢,藏於窖中,不過鏽蝕為泥,存於庫房,不過供鼠為榻。如今用於建園,須購買木料土石,這般經營木料土石之商便可獲利,唯其獲利,方有餘錢繳納國稅。建園用工,則工匠可得衣食,可有餘糧養家餬口。故此,葉某以為,建此園乃大有益於國家也。」
此等言論,當真是發此時人所未言,便是李林甫,也覺得振聾發聵!
這讓李林甫險些忘了此次召葉暢來的來意。
「你細說說。」他吸了口氣然後道。
「所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螻。一國之財富,唯有流動起來,方能令其國富強。以錢為例,若是家家戶戶收得銅錢,都藏於窖中,市面缺錢則物價必騰貴,物價貴則百業俱損,百業俱損則朝廷稅賦無憑……」
此時所謂的理財能手,不過就是收稅能手罷了,能如葉暢一般,從宏觀上分析經濟執行者,絕無僅有。嚴格來說葉暢也只是半瓶水晃盪,但來自商品經濟高度發達的另一世的觀念,在此際還是有劃時代的衝擊力。
特別是對李林甫而言。
李林甫為何能夠得李隆基寵信,在相位上盤踞如此久的時間?無非就是想方設法逢迎李隆基的奢侈慾望。別人可以勸諫,他卻不能勸諫,而且還得絞盡腦汁,維持因為李隆基的窮奢極欲而搖搖欲墜的大唐經濟。
瞧瞧李隆基這些年來用來管財務的都是些什麼人:宇文融、楊崇禮、韋堅,此三人可都不是他李林甫舉薦提拔的,他們當中,好一點的懂得節流,差一點的就只知收刮。他們弄一大筆錢財去討好了天子,升官發財不在話下,但留下的爛攤子,卻要李林甫收拾!
「依你之意,反倒是窮奢極欲能令朝廷富裕了?當真是奇論,葉十一,你這倒是言人所不能言了。」李林甫笑著說道。
他神情看上去是挺讚賞的,但實際上什麼態度,唯有他自己知道了。
「窮奢極欲自然不能令朝廷富裕,要看這錢在哪兒、多少了。闢如說,朝廷手中有四萬萬貫錢,若是將這四萬萬貫錢撒在長安洛陽,雖是一時間朝廷收入會增加,但令長安洛陽宅價騰貴之後患則無窮盡。可若是用在修橋鋪路、興修水利、開礦辦場,則能使產業興盛,雖一時難見其利,卻為百世之益也。」
葉暢隨口便是四萬萬貫錢,李林甫嚇了一大跳:「朝廷如何能有四萬萬貫錢!」
「若是朝廷改弦更張,農工俱以為本,四萬萬貫錢何足道哉。」葉暢又道:「農為國富之基,工為國富之根,商為國富之幹,古人唯以農為本,實是陋矣。」
他從消費促進財富增加又跨越到農工商三者關係,其跳躍性不可謂不強。李林甫思維敏捷,竟然可以跟得上去。待聽他又細細說到工業如何讓資源變成財富,而商業如何讓財富流通,最後國家如何在這流通中受益,李林甫只覺得,自己眼前霍然開朗,彷彿出現了一片新的天地。
足足說了一個多時辰,葉暢口乾舌燥,李林甫才揮手道:「與我入內說話……葉十一,你以為本相如何?」
一句話便讓葉暢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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